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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职场的反击 陆野决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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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职场的反击
苏曼说,一个人的改变不需要从惊天动地的大事开始。从最小的习惯开始就够了。比如,准时。
陆野以前从来不准时。不是因为他做不到,是因为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等他,导演等他,品牌方等他,连投资人都在等他。他迟到半小时是常态,迟到一小时也不算过分。林深在的时候,会把所有的行程都提前半小时安排——通告写的是十点,他告诉陆野的是九点半。陆野九点四十五到,以为自己早了十五分钟,其实是迟了十五分钟。但没有人会告诉他真相,因为所有人都习惯了等陆野。
现在没有人等他了。
苏曼不会等他。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会因为你迟到了就把会议改期。你迟到是你的问题,谈不拢合作是你的损失。我不是林深,不会替你擦屁股。”
这句话很刺耳,但陆野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林深替他擦了七年的屁股,擦到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拉屎。现在他需要自己擦。
拆石膏的那天,陆野去了医院。医生拍了个片子,说骨头长得很好,可以拆了。护士拿着电锯过来的时候,陆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电锯的声音很响,震得他的骨头都在发颤。石膏碎成两半,从腿上剥落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腿轻了很多,但不是轻松,是空虚。石膏在的时候,虽然重,但至少是一种存在感。拆掉了,腿是自由的,但自由得让人不安。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些软,但能走。他没有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像一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动物,不知道该往哪走。
“陆老师,这边。”小陈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冲陆野招手。
陆野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十几年,但今天看起来有些陌生。也许是因为他以前从来不看窗外——他只看手机,只看剧本,只看自己的倒影在车窗上的样子。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座城市,就像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林深。
“小陈,下周的工作安排发给我。”陆野说。
小陈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苏姐不是说让您再休息一周吗?”
“不用了。我休息够了。”陆野说。他确实休息够了。这一个月里,他每天坐在沙发上,面对那只纸箱,面对那些被他扔掉又被捡回来的东西,面对那个他弄丢了的人。他已经看了太多遍,想了太多遍,哭了太多遍。他不想再看了。他需要做点什么,不是为了忘记林深——他永远忘不掉——而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林深那七年的付出。
回到公司,陆野直接去了苏曼的办公室。
苏曼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挑了挑眉。她对着电话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看着陆野:“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想工作。”陆野说,“你把下周的行程发给我,我自己跟。”
苏曼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心血来潮。然后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陆野,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这个圈子里待这么多年吗?”
“因为你不怕得罪人。”
“不是。”苏曼说,“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对待什么样的人。对待林深那种人,我会用温和的方式,因为他太敏感了,一句重话就能让他难过好几天。但对待你这种被惯坏了的人,我需要用重锤。因为温和的方式对你没用。”
陆野没有反驳。她说得对。林深用温和的方式对他用了七年,他没有改变。苏曼用重锤砸了他一个月,他开始改变了。不是苏曼比他厉害,而是林深不舍得。林深不舍得对他说重话,不舍得让他难过,不舍得用任何可能伤害他的方式。林深把所有能伤到他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包括苏曼这把重锤。
但苏曼不是林深。她不会不舍得。
“你想工作可以。”苏曼打开电脑,“但你得按我的方式来。第一,从今天开始,所有的合同你自己看,看不懂的问我,不许甩给助理。第二,所有的行程你自己记,记不住的设闹钟,不许让小陈提醒你。第三,所有的会议你自己参加,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在会议上玩手机。”
苏曼抬起眼看着陆野。“能做到吗?”
陆野点了点头。
“那就从今天下午开始。”苏曼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下午三点有一个内部会议,讨论下季度的项目规划。你去参加。不是以艺人的身份,是以项目参与者的身份。你要在会上发言,说出你对下季度工作的想法。”
陆野愣了一下。“我以前从来不参加这种会。”
“所以你现在要参加。”苏曼合上电脑,“因为你以前不需要参加。林深替你参加了,替你发言了,替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现在他不在了,你得自己来。”
下午三点,陆野走进了会议室。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公司的内部规划会。以前这种会他从来不参加,因为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项目规划是经纪人的事,是公司的事,不是他的事。他只需要演戏、拍广告、出席活动,其他的都交给别人。他以为自己是一个艺术家,不需要懂那些“俗事”。现在他知道,他不是艺术家,他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什么都不会的巨婴。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各部门的负责人。看到陆野进来,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陆野从来没有出现在这种会议上,他甚至很少来公司。他是那种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的艺人,像一阵风,来了就走,从不留下痕迹。
苏曼坐在主位上,看到陆野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表情。陆野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是林深以前用的那台,苏曼给他的。开机密码是陆野的生日,他不知道林深什么时候设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了。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陆老师的工作”,里面分门别类地存着所有的合同、行程、项目资料,每一个文件都标注了日期和重要程度。
陆野点开那个文件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档,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林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连他用的电脑都准备好了。林深知道自己会离开,所以他提前把所有的工作资料都整理好,放在这台电脑里,等着陆野有一天打开它。他甚至连开机密码都设成了陆野的生日——因为陆野不会记得别人的生日,但一定会记得自己的。
会议开始了。
苏曼先发言,总结了上季度的工作情况。然后是各部门负责人汇报,每个人都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数据、图表、分析,密密麻麻。陆野以前从来不看这些东西,因为他看不懂。但现在他必须看懂,因为没有人会替他看了。
他翻开了林深留下的那个文件夹,找到了对应的项目资料。林深把每一个项目都拆解得清清楚楚——项目背景、合作方信息、合同条款、风险点、下一步计划。他甚至用不同颜色的字体标注了重要程度:红色是紧急,黄色是重要,绿色是常规。陆野看着那些颜色,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拿着地图在森林里走路的人。地图是林深画的,每一条路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岔路口都做了记号。他只需要跟着走,就不会迷路。
但他以前连地图都不愿意看。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地图,因为他永远不会迷路。他不知道的是,不是他不会迷路,是林深一直在前面举着火把,把所有的坑都照亮了。
轮到陆野发言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怀疑,有“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的审视。陆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的腿还有些软,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稳。
“下季度的项目规划,我有几个想法。”他的声音有些紧,但还算平稳。
他打开林深留下的那份文件,投影到屏幕上。那是一份详细的项目分析报告,列出了下季度需要重点推进的五个项目,每个项目的优缺点、竞争态势、预期收益、潜在风险,全部一目了然。陆野之前花了一整个中午看这份报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懂的地方就问苏曼。苏曼被他问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心地解释了。
“第一个项目,是跟华影合作的一部商业片。导演是王导,他的上一部作品票房十五亿,口碑也不错。但这个项目的风险在于,华影最近资金链紧张,可能会影响后期的宣发投入。我的建议是,在签约之前,先确认华影的宣发预算是否到位。”
会议室里有人点了点头。
“第二个项目,是一个综艺节目的常驻嘉宾邀约。节目是S级项目,平台给的位置很好,但录制周期太长,会跟下半年的电影拍摄冲突。我的建议是,婉拒常驻,争取飞行嘉宾的位置。这样既能保持曝光,又不影响电影。”
陆野一条一条地说下去,每一条都有理有据,不是凭空想象,而是基于林深留下的那份报告。他不是在发言,他是在念林深的笔记。但他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清楚,因为他知道这些字是林深用多少个不眠之夜换来的。
发言结束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不大,但很真诚。
苏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容,是一种“还不错”的认可。她以前从来没有给过他这种表情,因为她以前从来不觉得他值得。
“坐下吧。”苏曼说。
陆野坐回角落里的位置,心跳得很快。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数据、那些分析、那些建议,全部是林深的。林深不在这个会议室里,但他的声音在。他的智慧在。他所有的付出和心血,都通过陆野的嘴,被这个会议室里的人听到了。
陆野低下头,看着电脑屏幕上林深留下的那些文档。光标在“项目分析报告”几个字旁边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着他继续写下去。但这份报告已经写完了,林深在走之前就写完了。他写了五年,写了上千页,写尽了陆野职业生涯的每一个可能性。
而现在,陆野终于开始读了。
会议结束后,苏曼叫住了他。
“你今天表现不错。”她说,语气很平淡,但陆野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苏曼不是一个轻易夸人的人,她的“不错”相当于别人的“非常棒”。
“谢谢。”陆野说。
苏曼靠在办公桌上,双臂交叉,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林深写的?”
陆野沉默了两秒。“林深写的。”
苏曼点了点头,没有失望,也没有意外。“我知道。因为那些分析太细了,细到不像是一个艺人能写出来的。但你能把那些东西说出来,说明你看过了,看懂了,记在心里了。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她顿了顿,看着陆野的眼睛,第一次用一种不像是在训话的语气说:“你终于像个成年人了。”
陆野苦笑了一下。
成年人。他今年三十一岁,出道十年,拿过两个影帝,粉丝六千万。但在苏曼眼里,他直到今天才“像个成年人”。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过。他的工作有林深,他的生活有林深,他的所有一切都有林深。他只需要负责呼吸和演戏,其他的都交给了林深。那不是成年人的生活,那是婴儿的生活。
“苏曼,”陆野说,“你说得对。我确实像个成年人了。但如果我早一点明白这些,早一点学会自己走路,也许一切都不会走到这一步。”
苏曼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接。她只是拍了拍陆野的肩膀,说了一句:“明天还有一个会,你继续参加。”
陆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过法务部的时候,看到周晚晚正在整理文件。她抬起头,看到陆野,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陆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你终于开始懂了”的欣慰。
陆野对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林深以前坐过的工位。那个位置现在已经空了,桌上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被保洁阿姨擦干净了。但他站在那里,仿佛还能看到林深坐在那里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银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那是他最常见的样子,认真、专注、心无旁骛。
陆野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那个工位前,拉开抽屉。抽屉是空的,但他在最里面的角落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塑料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是一颗纽扣。白色的,四眼的,很普通。他不知道这颗纽扣是从哪件衣服上掉下来的,也许是他的,也许是林深自己的。但林深把它留在了这里,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陆野把纽扣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纽扣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微微的疼痛让他觉得真实。
他把纽扣放进口袋,转身离开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片人造的星空。陆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林深说过的一句话——“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一盏灯是为你留的。”
曾经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的。在城东那个老旧的小区里,在五楼左边第二间,在一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那盏灯每天晚上都亮着,亮到很晚很晚,因为灯下的人在等他,在想他,在为他做所有他能做的事。
现在那盏灯灭了。
但陆野知道,他不能再回头去找那盏灯了。因为那盏灯不是被他吹灭的,是被他一点一点地耗尽的。灯油烧干了,灯芯烧断了,再怎么点也点不着了。他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成为一盏灯。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了对得起那盏为他燃尽了所有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