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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深夜的回忆 陆野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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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深夜的回忆
那天夜里,陆野失眠了。
不是因为腿疼,不是因为白天的风波,而是因为周晚晚的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如果他有一天问起,就说这些事是别人做的。不要提我的名字。我不想让他觉得欠我的。”
不想让他觉得欠我的。
林深连“被亏欠”都不愿意。他付出了所有,却不想让陆野知道。他做了那么多,却希望陆野以为那些事是“别人”做的。他把自己的名字从所有的功劳簿上抹去,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好像他从来没有爱过,好像那七年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痕迹是抹不掉的。林深不知道的是,他越是想把自己藏起来,留下的痕迹就越深。深到陆野在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他——冰箱上的便签,抽屉里的合同,衣柜里的标签,手机里那些永远发不出去的消息。林深把自己拆成了碎片,撒在了陆野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然后说“不要找我”。可陆野不需要找,因为到处都是。
陆野躺在床上,右腿的石膏架在被子上,沉甸甸的,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他翻了个身,枕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个枕头是林深帮他选的——记忆棉的,高度刚好能托住他的颈椎,不会太软也不会太硬。以前他觉得这只是一个枕头,现在他知道,这个枕头是林深在商场里试了十几个之后才买下来的。
他坐起来,打开了床头柜的台灯。
橘黄色的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照在床头柜上那部旧手机上。那是林深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陆野拿起来,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壁纸还是那片模糊的蓝色渐变——林深换掉他的照片之后设置的默认壁纸。陆野盯着那片蓝色看了几秒,然后滑开了屏幕。
他点开了相册。
九百多张照片,全部是关于他的。他之前翻过一次,但那次太匆忙了,情绪太乱了,没有仔细看。今晚不一样。今晚他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想,只想安静地坐在这片橘黄色的灯光下,看一看林深眼里的自己。
第一张照片,拍摄时间是七年前。
那是林深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拍的吗?照片里是他走进公司大厅的背影,逆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是一个年轻、挺拔、意气风发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急着去征服世界。
陆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是七年前的他吗?那个走路带风、眼里有光、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轻人?他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一个拄着拐杖、半夜不睡觉、翻着别人的手机相册偷偷哭的可怜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背影和林深拍下它的那个瞬间,都已经回不去了。
第二张照片,是他在片场看剧本的样子。
光线很好,是傍晚的黄金时刻,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表情专注而认真。这张照片拍得很专业,构图、光影、角度都恰到好处,像是剧照师拍的。但陆野知道这不是剧照师拍的,因为剧照师不会在他的耳垂上那颗小痣上对焦。
林深会。
林深知道他所有的细节。耳垂上的痣,左手无名指上的疤,右膝盖上那块小时候摔出来的印子。林深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身体。
陆野把这张照片放大,放大到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像素很高,连睫毛都根根分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深说过他最喜欢陆野的一个表情,就是看剧本时的表情。有一次在车上,陆野在看剧本,林深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陆老师,您看剧本的时候特别好看。”
陆野当时头都没抬,说:“废话,我什么时候不好看。”
林深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陆野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明白了林深那句话的意思。林深说的不是“好看”,林深说的是“我喜欢你专注的样子”。因为只有在看剧本的时候,陆野才是安静的、沉浸的、不被外界干扰的。那个时候的陆野,不会骂人,不会摔东西,不会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林深。那个时候的陆野,只是一个认真工作的普通人,一个林深可以偷偷看、偷偷喜欢、偷偷把这一刻定格在手机里的普通人。
陆野继续往下翻。
第三张,是他领奖的照片。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奖杯,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像一尊镀了金的雕像。台下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在看他。但林深没有在台下,林深在后台。这张照片是从侧台拍的,角度很偏,画面里还有幕布的一角。林深站在侧台,隔着幕布的缝隙,拍下了这个瞬间。
陆野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领奖的那个晚上,他站在舞台中央,眼前是刺眼的灯光和黑压压的人头。他看不见台下的人,看不见后台的人,看不见任何一个人。他只看到了奖杯,只听到了掌声,只感受到了那种“我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的膨胀感。他没有想过,在侧台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正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
那个人为他骄傲。
比他为自己更骄傲。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陆野一张一张地翻,每一张都让他心口发紧。有他在化妆间里闭目养神的,有他在片场和导演讨论剧情的,有他在车上睡着的,有他在公寓的沙发上窝着看电影的。每一张照片里的他都是真实的、不加修饰的、不在镜头前表演的。因为拍摄者不是媒体,不是粉丝,不是任何一个需要他“扮演陆野”的人。拍摄者是林深,是那个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却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的人。
翻到第一百多张的时候,陆野的手指停住了。
这张照片拍的不是他。是他的手。
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这张照片拍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手指上细细的纹路和指节处浅浅的褶皱。
陆野盯着这张照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深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林深身上的洗衣液味道,近到他能感觉到林深的呼吸。但他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有人在拍他的手,因为他在睡觉。
林深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像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一样,拍下了他的手。
陆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冰凉冰凉的。他没有擦,因为他不想把手从手机上拿开。这部手机是林深用过的,屏幕上还残留着林深的指纹,机身上还有林深手心的温度。虽然那温度和指纹早就随着时间消散了,但陆野觉得它们还在。他愿意相信它们还在。
他继续翻。翻到第两百多张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张不一样的。
那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云的边缘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小片玻璃的反光,反光里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举着手机的人影。
是林深自己。
他在拍天空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也拍进去了。虽然只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但陆野认出了那个轮廓——瘦削的、微微低着头的、永远站在角落里的轮廓。
陆野把照片放大,放大到那个模糊的人影占据了整个屏幕。他看不清林深的脸,看不清林深的表情,甚至看不清林深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但他知道,那个小小的影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孤独的影子。
一个人站在窗前,拍外面的天空。不小心拍到了自己,却没有发现。或者说,发现了,但没有删掉。因为那是他唯一一张自己的照片。相册里九百多张照片,全是陆野,只有这一张,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自己。
陆野把手机放下,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相册。
他的相册里有三千多张照片,大部分是剧照、活动照、和圈内朋友的合影。他翻了一遍,翻了两遍,翻了三遍——没有一张林深的照片。一张都没有。七年,三千多天,他从来没有拍过林深。不是删掉了,是根本没有拍过。林深在他身边七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拍一张他的照片,从来没有想过要留住他的样子。
因为他不需要留住。他觉得林深永远会在那里,永远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永远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他不需要照片来记住林深,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林深会离开。
但现在林深离开了。
而他连一张可以用来怀念的照片都没有。
陆野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捂住了脸。
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右腿的石膏硌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在乎。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让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痛停下来,哪怕一秒钟。
但停不下来。
因为那种痛不是突如其来的,是日积月累的。是七年的时间里,每一次他骂完林深、林深微笑着说“没关系”的时候,埋下的一颗种子。那些种子一颗一颗地埋,埋了七年,埋了满山遍野。现在林深走了,所有的种子在同一时刻破土而出,长成了漫山遍野的荆棘,把他扎得千疮百孔。
不知过了多久,陆野终于平静了一些。
他擦干眼泪,重新拿起林深的手机,继续往下翻。他翻到了最后一张。最后一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林深离职的前一天。拍的是他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杯咖啡,一份摊开的文件,一支笔。文件上写着什么看不清,但咖啡杯旁边有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林深的字迹:“陆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
林深写了“明天见”,但第二天,他没有出现。他把辞职信放在了人事部的桌上,把所有的文件整理好,把所有的钥匙交还了,然后走出了陆氏集团的大门。他没有说“再见”,因为他知道不会再见了。
陆野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很久。他把照片放大,看到便利贴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放大根本看不清。那行字写着:“谢谢你,让我爱过你。”
陆野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他想起林深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那天他们在车里,堵在高架桥上,他心情不好,不想说话。林深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开着车。过了很久,林深忽然说了一句:“陆野,你只要往前冲就好,后面的事交给我。”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很普通。经纪人嘛,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你负责在前面冲锋陷阵,我负责在后面擦屁股。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现在他知道了。
那句话不是工作安排。那是一个承诺。一个用七年时间来兑现的承诺。林深说“后面的事交给我”,然后他真的把后面所有的事都扛在了自己肩上。所有的麻烦,所有的琐碎,所有的委屈和眼泪,他一个人扛了七年。他让陆野的世界里只有鲜花和掌声,而他自己站在阴影里,满身泥泞。
陆野把林深的手机贴在胸口,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
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圆。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风也小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叹息。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深的脸。不是最后那张苍白、疲惫、面无表情的脸,而是七年前那张年轻的、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的脸。那个站在电梯口、穿着打折西装、手心全是汗的年轻人,他看着陆野从他面前走过去,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我会让他看到我的。”
他确实让陆野看到他了。
但陆野用了七年的时间,才学会怎么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