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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谈 沈惊鸿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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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回来的那个夜晚,边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
天亮的时候,整个院子都白了。谢无咎一夜没睡。隔壁传来沈惊鸿翻身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牵动伤口后的闷哼。那些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忍住了没有推门进去。
天亮后,沈惊鸿先起了床。院子里传来水声,然后是压低了嗓门的咒骂——水太凉了。
“你骂人的词汇量倒是丰富。”谢无咎隔着墙说。
咒骂声顿了一下:“你偷听我洗脸?”
“你骂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院中传来一声冷哼。谢无咎摇了摇头,开始穿衣服。
早饭是白粥、咸菜、两个荷包蛋。沈惊鸿喝了两碗粥,吃了两个蛋,把咸菜碟子扫了个底朝天。
“你这粥煮得越来越好了。”他说。
“你走之前也是我煮的。”
“不一样了。你加了什么东西?”
谢无咎没说话。他确实加了东西——沈辞留下的安神药,因为沈惊鸿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不会承认。
“粥就是粥。”
沈惊鸿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饭后,谢无咎铺开地图。沈惊鸿搬了凳子坐过来,两人头挨着头。
“顾衍之在城北驿馆,带了三十名穿云卫精锐。”谢无咎说。
“三十个人,不算多。要不要趁他还没走动手?”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全,他身边三十个精锐。拿什么动手?”
沈惊鸿被噎住了。他的右肋箭伤未愈,左肩刀伤还在隐隐作痛,对付三五个还行,三十个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拖。”谢无咎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顾衍之最怕的不是你,不是鹤归,甚至不是我。他最怕的是——那个真皇子浮出水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画像。画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与当今圣上有几分神似。
“林清远,江南林家庶子。他母亲曾是宫中宫女,出宫后嫁入林家。有传闻说他是先帝遗腹子。”
沈惊鸿瞳孔微缩:“真的假的?”
“假的。但这个传闻在江南传了很多年。顾衍之听到后一定会去查,查来查去就会发现,这个‘传闻’比他想象的要深。然后他就会把精力都耗在这上面。”
“而你就能腾出手去找真正的皇子。”
“对。”
沈惊鸿盯着画像看了几秒,又看向谢无咎:“你什么时候布的这一步?”
“三年前。”
沈惊鸿沉默了。又是三年前。这个人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而他那时候还在满世界找谢无咎的下落。
“你真的太可怕了。”
谢无咎笑了笑,没接话。
上午过半,赵铁山来了。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不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闯进来。
“谢瘸子,外面来了好多官差,把整条街都围了。”
谢无咎和沈惊鸿对视一眼。来了。
“赵兄,帮我去城北驿馆送封信。”谢无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交给门口的人,就说‘谢老三给太师大人的回信’。”
赵铁山接过信,欲言又止,最终一跺脚,揣着信走了。
下午他回来时脸色很难看。他一屁股坐下,灌了一大口茶。
“信送到了。出来个当官的,看完信说——‘回去告诉姓谢的,太师大人说了,三天改成一天。明天日出之前,他要是还不交人,就别怪太师大人不讲情面。’”
谢无咎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顾衍之把三天改成一天。
“说明他没有把握。”沈惊鸿忽然说,“他在试探你的反应。你的反应会告诉他,你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谢无咎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你越来越像我了。”
“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确实。”
夜幕降临。谢无咎关了店门。
院子里,沈惊鸿仰头看着星空。边城的星星总是格外亮,深秋的夜空像被擦过一样。
“谢无咎,明天我们能活下来吗?”
谢无咎转着轮椅来到他身边:“不知道。但如果明天是最后一天,那我想把今天过好。”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月光下谢无咎苍白的脸和那道横亘左颊的伤痕。
“谢无咎,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说。”
沈惊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表情像是在跟自己做一场激烈的斗争。
“算了,以后再说。”
“吞吞吐吐的,不像你。”
“该吞的时候就要吞。”沈惊鸿转身往屋里走,“我去睡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你说‘把今天过好’,那今天你过得好吗?”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好。”
沈惊鸿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天亮之前,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重复三遍。鹤归的紧急联络暗号。
谢无咎拉开门。
门外站着沈辞,浑身是血。
“出事了。”沈辞挤进门,靠在门板上,“顾衍之在我到京城的第三天就查到了我的身份。他派人围了回春堂,陈伯死了。”
沈辞的左手用布条吊在胸前,显然是断了。
谢无咎攥紧了轮椅扶手:“你的手怎么回事?”
“被穿云卫砍的。”
沈惊鸿的房门开了。他穿着中衣站在门口,凤眼清明。
“京城出事了。”谢无咎简短复述。
沈惊鸿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顾衍之这是在逼我们动手。”
“他把三天改成一天,派人围了回春堂,杀陈伯——都是为了逼我们慌,逼我们犯错。只要我们先动手,他就有正当理由剿灭我们。”沈惊鸿的凤眼里燃着冷静的光,“他是当朝太师,不能无缘无故杀人。但如果有人‘袭击朝廷命官’、‘聚众谋反’,就不一样了。”
谢无咎看着他,眼底有欣慰。
“你长大了。”
沈惊鸿翻了个白眼:“我一直很大。”
谢无咎笑了笑,转着轮椅到书桌前,写了一个字,折好递给沈惊鸿:“送去给陆沉舟。”
沈惊鸿展开一看——“等”。
“等什么?”
“等顾衍之先动手。他想要名正言顺的理由?我们给他。等他动了手,我们再还手。到那时候,就不是‘魔教余孽袭击朝廷命官’,而是‘当朝太师滥杀无辜、逼良为反’。”
沈惊鸿把纸条收好,转身往门口走。
“惊鸿。”
他停下来。
“路上小心。”
沈惊鸿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门关上后,谢无咎转向沈辞。
“你的手,真是被穿云卫砍的?”
沈辞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珠子里有血丝,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光。
“不是。是我自己砍的。”
谢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有这样,才能让顾衍之相信我是真的从回春堂逃出来的,相信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相信我是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后援。”沈辞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心地来边城抓你。因为在他眼里,你已经没有帮手了——沈辞逃了,沈惊鸿在江南,你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孤立无援,不堪一击。”
谢无咎看着沈辞苍白的脸,看着他自断的手臂,看着他眼底疯狂的光。
“你不该这么做。”
“没有该不该。只有值不值。”
“值吗?”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冰冷的眼珠子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温热的东西。
“值。因为你是谢无咎。”
窗外,天边露出了第一缕曙光。祁连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