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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出之前 曙光从祁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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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从祁连山背后漫上来的时候,谢无咎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等了。
“沈辞,把我绑在轮椅上。”
沈辞靠在门板上,断臂的疼痛让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什么?”
“绑紧。从胸口到腰,从腰到大腿。”谢无咎的语气像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今天会有一场硬仗,我不能从轮椅上掉下来。”
沈辞从柴房找来绳子,把谢无咎的胸、腰、大腿分别绑在轮椅的靠背和坐板上,每个结都拽紧。
“疼吗?”
“不疼。”
沈辞打了最后一个结,退后一步。谢无咎被五花大绑地固定在轮椅上,表情却很平静,像一个终于等到了开台锣鼓的戏迷。
“好了。”
“谢谢。把轮椅推到门口。”
沈辞推着他穿过堂屋,来到酒馆门口。晨光从门板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谢无咎伸手拔掉了门闩。
“你在做什么?”沈辞皱眉。
“给顾衍之开门。省得他还要费劲砸门。”
沈辞在谢无咎旁边的地上坐下来,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养神。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街上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开门声、鸡叫声、咳嗽声、叫卖声。一切都很正常。
但谢无咎知道这个早晨不普通。
他听到了脚步声。皮靴踩在黄土街上,步伐整齐,从街尾传来,越来越近。
沈辞睁开了眼睛。“来了。”
门板被从外面推开。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酒馆。
也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人。
顾衍之站在最前面,今天他穿了玄色官服,头戴乌纱,腰佩玉带。身后站着二十多个穿云卫,领头的正是霍去病。
顾衍之跨过门槛,扫了一眼被绑在轮椅上的谢无咎,又扫了一眼靠墙的沈辞。
“谢无咎,你给我留门了?”
“太师大人大驾光临,不敢让您久等。”
顾衍之在他对面坐下,折扇在指间转了两圈,啪地展开。“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答复呢?”
谢无咎看着他:“不交。”
两个字,干净利落。
酒馆里的空气凝固了。穿云卫们按上了刀柄。
顾衍之还在笑,但那笑容已经变了味道。“不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太师大人如果耳朵不好使,我可以再说一遍。不。交。”
顾衍之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无咎。
“谢无咎,我给过你机会。十年前没有杀你,是三年前发现你的小动作没有动你,是三天前亲自来边城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也是机会。你一次都没有抓住。”
“不是没有抓住,是不想抓。”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三秒,一挥手。
穿云卫动了。四人冲向沈辞,六人围住谢无咎,其余人守住门窗。不到三息。
沈辞被按在地上,断臂被反拧到背后,他闷哼了一声。
顾衍之走到谢无咎面前,弯下腰。“我再问你一次,沈惊鸿在哪里?”
“不知道。”
“你不知道?”顾衍之笑了,“你昨天不是还给他写信了吗?‘惊鸿,顾衍之来了边城’——怎么,忘了?”
谢无咎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太师大人既然截获了我的信,就应该知道我把沈惊鸿叫回来了。他回来了,但今天早上又走了。您来晚了一步。”
顾衍之的眼神变了一瞬。他确实截获了那封信,但他派人把守了所有出入口,没有看到沈惊鸿进出。
“搜。”他说。
穿云卫们散开,开始搜查。这次不是走过场——酒坛子全部打碎,柜台拆了,墙壁上的砖敲了一遍,地板掀起来,花圃挖了个底朝天。
谢无咎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酒馆在一点一点变成废墟。
半个时辰后,搜查结束。
穿云卫头领单膝跪地:“大人,没有找到沈惊鸿。也没有任何可疑物品。”
顾衍之重新走到谢无咎面前。“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我说了,他走了。”
顾衍之盯着他的眼睛,想找到一丝破绽。什么都没找到。
他忽然笑了。“谢无咎,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十年了,骨头还是这么硬。可惜——”他拍了拍谢无咎的脸,“欣赏归欣赏,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转身走向门口。“把这两个人带走。酒馆烧了。”
穿云卫们推起轮椅,把沈辞从地上拽起来。经过门槛时,轮椅颠了一下,绳子勒进皮肉,谢无咎皱了皱眉。
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酒馆。晨光照亮了满地的碎酒坛、烂桌椅、撕碎的账本。他住了三年的地方。
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沈惊鸿没有走。他在那口枯井下面的地窖里。井壁下方有一个隔层,上面是水,下面是空的。石子落水的声音是真的,但那水只有一尺深,下面是干燥的、可以藏人的地窖。
沈惊鸿在黑暗中听着头顶翻箱倒柜的声音,听着谢无咎被带走时轮椅碾过门槛的声音。
他一定忍得很辛苦。
囚车驶出了城门。边城的城墙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灰黄色的线。
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祁连山脉像一道铁灰色的墙横在地平线上。
这条路,十年前他走过一次。那时候他双腿刚被打断,疼得浑身发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十年后他又走在这条路上。这一次他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京城,天牢,也许死亡。
但他不害怕。因为在这条路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正在赶来。
那个人叫沈惊鸿。
一个时辰后,囚车在一处驿站停下换马。谢无咎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沈辞靠着木栏杆,脸色白得像纸,断臂已经肿了起来。
“叫你们霍头领过来。”谢无咎对看守说。
片刻后霍去病走了出来。“什么事?”
“你欠我一个人情。”
霍去病的眼神变了一瞬。
“十年前,在祁连山栈道上,顾衍之给你的命令是‘不留活口’,但你放了我。你把我丢在岔路上,回去报告说‘谢无咎已经坠崖身亡’。顾衍之信了,等他发现我还没死时,已经过了三个月。”
霍去病没有说话。
“给我的同伴处理一下伤口。他的手断了,再不处理就废了。”
霍去病看了谢无咎很久,转身走进驿站,拿出一个药箱扔给沈辞。“一刻钟。”然后走了。
沈辞用仅剩的右手打开药箱,开始给自己处理伤口。
“我来帮你。”谢无咎说。
“你被绑着,怎么帮?”
“把我胸口的绳子解开。”
沈辞用匕首割断了绳子。谢无咎上半身恢复了自由,但腰和大腿还被绑着,弯不下腰。
“算了,我自己来。”沈辞用牙咬着绷带的一头,用右手绕着断臂一圈一圈地缠。
“你为什么回来?”谢无咎忽然问。
沈辞的手顿了一下。
“你本来可以跑,跑到他找不到你的地方。但你回来了。”
沈辞沉默了很久。“因为你在边城。我一个人跑得了,但你跑不了。与其让他来找你,不如我回来。”
谢无咎看着他,没再说话。
一刻钟后霍去病回来了,拿走了药箱。“人情还完了。”
囚车继续上路。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戈壁滩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囚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下过夜。谢无咎和沈辞被关进镇公所后面的一间空屋子,门窗钉死,门口两个守卫。
谢无咎靠着墙壁,两条毫无知觉的腿摊在身前。沈辞坐在他对面。
半夜,铁器摩擦的声音。
有人在撬锁。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亮了一个人的轮廓。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
沈惊鸿。
他闪进屋内,蹲在谢无咎面前。“我来晚了。路上遇到了顾衍之的人,绕了个远路。”
“你不该来。”
“你说了不算。”沈惊鸿割断绳子,把谢无咎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沈辞,能走吗?”
“能。”沈辞站起来,走到门口。两个看守倒在地上,被打晕了。
“外面还有多少人?”
“八个。都处理了。”
“都处理了?”
“打晕的。”沈惊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答应过某人,不随便杀人。”
谢无咎嘴角微微上扬。
三人出了镇公所,后门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陆沉舟送的。”沈惊鸿把谢无咎抱上马车,“他说欠你一条命,先还一辆马车。”
“去哪里?”沈惊鸿拉起缰绳。
谢无咎想了想:“沧澜山。顾衍之以为我们会往南跑,不会想到我们往北走。而且陆沉舟那里安全。”
马车冲进夜色。身后的小镇越来越远,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月光洒在灰黄色的土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车厢里,谢无咎闭着眼睛。沈辞靠着车厢壁,也闭着眼睛。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顾衍之丢了犯人,一定会派人追。
但他们不怕。
三个人,一条路,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