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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豺狼入室 顾衍之走进 ...

  •   顾衍之走进酒馆的时候,谢无咎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没有让随从先进来。

      这位当朝太师,权倾天下的人物,独自一人跨过了那道破旧的门槛,像是一个寻常的过客,走进了一家寻常的酒馆。他的月白色长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与这间灰扑扑的小酒馆格格不入,但他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谢无咎没有关门,也没有叫人。他转着轮椅,跟在顾衍之身后,看着这个人在自己的酒馆里四处打量,像一头闯入羊圈的狼,不急着下口,先看看猎物养得怎么样了。

      “十年了,”顾衍之站在柜台前,伸手摸了摸柜台上的酒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划过,“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地方虽小,五脏俱全。”谢无咎转着轮椅来到柜台后面,拿起抹布,不紧不慢地擦着那些已经被他擦过无数遍的酒碗,“太师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过小店今日已经打烊了,太师要是想喝酒,怕是要失望了。”

      “我不喝酒。”顾衍之转过身,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房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谢无咎,目光在那道横亘左颊的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脸上的伤,怎么弄的?”

      “穿云卫打的。”

      顾衍之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穿云卫?我的穿云卫?”

      “太师大人治下,穿云卫办案雷厉风行,小的佩服。”谢无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不过下次要打人,能不能打轻点?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顾衍之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诚,像是真的被逗乐了。

      “谢无咎,你还是这么会说话。”他摇了摇头,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啪地展开,轻轻摇着,“当年你在我面前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口一个‘大人’,恭恭敬敬的,但每一句话都在骂我。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要么成为我最得力的刀,要么成为我最危险的敌人。”

      “后来呢?”

      “后来你成了刀。”顾衍之合上折扇,用扇子点了点谢无咎的胸口,“一把很锋利的刀。锋利到我都不敢继续握着。”

      “所以你把我扔了。”

      “我把你放在这里。”顾衍之纠正道,语气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教育晚辈,“边城虽然偏僻,但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我给了你一条活路,让你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你应该感谢我。”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那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但此刻,刀鞘打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冰冷的、闪着寒光的刀刃。

      “感谢你?”谢无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笑容,“太师大人给了我一条活路,我当然要感谢。不过太师大人这次亲自来边城,应该不是为了听我说‘谢谢’的吧?”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收起折扇,在柜台前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和谢无咎面对面。这个距离,谢无咎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那是京城贵胄才用得起的香料。

      “谢无咎,”顾衍之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认真了一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太师请问。”

      “那个魔教余孽沈惊鸿,是不是在你这里待过?”

      谢无咎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拍,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继续擦着酒碗,头也不抬地说:“魔教余孽?太师大人说笑了,我这小酒馆,来的都是些贩夫走卒、打铁卖肉的,哪来的魔教余孽?”

      “三天前,穿云卫在你这条街上搜人,搜的就是沈惊鸿。”顾衍之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谢无咎脸上,“他们搜了整条街,每家每户都搜了,唯独在你这里,什么都没搜到。”

      “那是因为我这里确实没有。”

      “是‘没有’,还是‘藏起来了’?”

      谢无咎放下酒碗,抬起头,和顾衍之对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随时都可能断裂。柜台上的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头在暗中对峙的野兽。

      “太师大人,”谢无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您怀疑我窝藏朝廷钦犯,大可以把我抓起来,严刑拷打,看我说不说。您是当朝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抓我一个瘸腿的酒馆老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顾衍之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抓你?”他摇了摇头,“谢无咎,我要是想抓你,十年前就抓了。我不仅没有抓你,还给了你一条活路。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您心善。”

      “因为我惜才。”顾衍之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你是天下第一剑客,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我不忍心看着你这样的人才死在牢里,所以我给了你一条生路。但这不代表,我会容忍你跟我作对。”

      “我没有跟您作对。”

      “你有。”顾衍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冬天里忽然刮起的一阵北风,“你以为我不知道?鹤归,三十七个人,一百二十个线人,遍布天下。你以为你藏得很好?穿云卫不是吃干饭的。三年前你开始布局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谢无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早就知道?

      三年前就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为什么要亲自来边城?

      这些问题在谢无咎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但他没有时间去细细分析,因为顾衍之已经开始说话了。

      “三年前,我的人第一次发现你在暗中活动。我当时的反应不是愤怒,是惊喜。”顾衍之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以为你真的废了,以为你真的认命了,以为你会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窝在这个破地方等死。但你没有。你在暗中积蓄力量,你在等待时机,你在——准备复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谢无咎,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因为你从来不会让我失望。你总是能给我惊喜,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那这次呢?是好的还是坏的?”

      “这取决于你。”顾衍之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来边城,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杀你的。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的。”

      谢无咎看着他,没有接话。

      顾衍之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制成的,封口处盖着顾衍之的私印——一方朱红色的篆刻,印文是“太师之印”四个字。

      “打开看看。”顾衍之说。

      谢无咎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端正秀丽,一看就是顾衍之的亲笔。

      “沈惊鸿的命,换鹤归的平安。”

      谢无咎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火苗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暗红色的鬼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纯粹的、赤裸裸的愤怒。

      “太师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慢,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您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交易。”顾衍之的语气依然温和,“你看,你有鹤归,我有穿云卫。你的鹤归现在还很弱小,我的穿云卫想要灭掉它,易如反掌。但我不想这么做,因为我不想浪费你三年的心血。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把沈惊鸿交给我,我放过鹤归,也放过你。你继续在这边城开你的酒馆,我继续在京城当我的太师,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我不交呢?”

      顾衍之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也格外残忍。

      “如果你不交,那我就只好自己动手了。穿云卫会把你的鹤归连根拔起,三十七个人,一百二十个线人,一个不留。然后我会把你抓回京城,关进天牢,让你在老鼠和臭虫的陪伴下,过完你的下半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打开折扇,摇了两下。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他说,“三天之后,我会派人来听你的答复。”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无咎,”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选择对你最有利。沈惊鸿不过是一个你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为了他,不值得搭上你三年心血换来的这一切。”

      “好好想想。”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暮色中。

      月白色的长袍在昏暗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一颗流星坠入了黑暗。

      谢无咎坐在轮椅里,盯着那扇敞开的门,看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焰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熄灭,但每次都顽强地重新燃烧起来。柜台上的那封信还在,信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挣扎。

      谢无咎伸出手,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沈惊鸿的命,换鹤归的平安。”

      他把信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碎,碎纸片从指间飘落,落在柜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场小型的雪。

      三天。

      顾衍之给了他三天时间考虑。

      但谢无咎知道,顾衍之不是在给他时间考虑。顾衍之是在给他时间——让他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做“被逼到绝境”。

      三天的时间,足够他想清楚,他没有选择。

      把沈惊鸿交出去,他就能保住鹤归,保住自己,保住这三年心血换来的一切。不交,就是满盘皆输,就是粉身碎骨。

      从纯利益的角度来看,选择一目了然。

      沈惊鸿不过是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一个浑身是血撞进他酒馆的陌生人,一个满口疯话的魔教少主,一个眼睛里有火、心里有野心的年轻人。他和他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恩情纠葛,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他们是盟友,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仅此而已。

      为了这样一个人,值得搭上一切吗?

      不值得。

      谢无咎知道不值得。

      但他也知道,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他高尚,不是因为他重情重义,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道德洁癖。而是因为——他想到了沈惊鸿走的那天早晨,那个年轻人撑着伞走进雨里,说“因为我想让你站着听我说一句话”时的样子。

      他想到了沈惊鸿靠在他肩膀上哭的那个夜晚,想到了那些滚烫的、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

      他想到了沈惊鸿叫他的名字时的语气——“谢无咎”——三个字,咬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当成“重要的人”了。

      十年了。

      自从他被打断双腿、丢在边城等死的那天起,他就成了一个透明人。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在乎他是死是活。赵铁山叫他“谢瘸子”,穿云卫叫他“那个酒馆老板”,街坊邻居叫他“谢老三”——没有一个人叫他“谢无咎”。

      但沈惊鸿叫他。

      从第一天起,就叫他的全名,像是在提醒他:你是谢无咎,你不是别人,你是谢无咎。

      这个人,用三年时间找到了他,用一夜时间看穿了他,用一句话——“你的剑,还藏着吧?”——敲开了他封存了十年的心门。

      这样的人,他怎么交得出去?

      谢无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幽深的黑眸里已经没有了犹豫,没有了挣扎,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他转着轮椅来到后院,从老槐树下的铁盒子里取出一只信鸽。这只鸽子比其他的都大一圈,羽毛是纯黑色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看上去不像一只鸽子,倒像是一只缩小版的鹰。这是鹤归最特殊的一只信鸽,只用来传递最重要的消息,只飞往一个目的地——沈惊鸿所在的地方。

      谢无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膝盖上,拿起笔。

      他想了很久,才落笔。

      “惊鸿,顾衍之来了边城,已知你我之事。他给我三天时间,要我交出你,换鹤归平安。我不会交,但鹤归危在旦夕。我需要你回来。不是要你救我,是要你帮我一起,把这只老狐狸的尾巴揪住,让他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

      “路上小心。谢无咎。”

      他把信纸折好,绑在黑鸽子的腿上,然后放飞。黑鸽子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一支黑色的箭,直直地朝东南方向飞去。

      那是江南的方向。

      那是沈惊鸿的方向。

      谢无咎看着鸽子消失在夜空中,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不是二十三岁时打遍天下无敌手,不是二十岁时只身闯入魔教总坛,而是此时此刻——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押上了自己的一切。

      但他不后悔。

      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不会输,而是因为他觉得,就算输了,也值了。

      第一天的白天,过得异常平静。

      谢无咎照常开了店门,照常卖酒,照常和赵铁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穿云卫没有来,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样少,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谢无咎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顾衍之在等。等三天期限过去,等他的答复,等一个动手的借口。

      赵铁山喝完第三碗酒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谢瘸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有吗?”谢无咎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你哪晚睡好了?”赵铁山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再追问。他放下酒碗,拍了拍桌子,站起来,“行了,我走了。有事叫我,别一个人扛。”

      他走后,谢无咎一个人坐在酒馆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发呆。

      边城的午后总是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想睡觉。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黄土街上,几只母鸡在街边刨食,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菜从街尾走过,一个小孩追着一只黄狗跑过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这一切,都让谢无咎觉得不真实。

      好像顾衍之从来没有来过,好像那个三天之约只是一场噩梦,好像他还是那个普普通通的瘸腿酒馆老板,卖卖酒,晒晒太阳,等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因为他的怀里,还揣着那张撕碎后重新拼起来的信纸。碎纸片硌着他的胸口,像一块尖锐的石子,时刻提醒着他,三天之后,他的命运、鹤归的命运、沈惊鸿的命运,都将有一个了断。

      第二天夜里,沈惊鸿的消息来了。

      不是通过信鸽——黑鸽子飞得太快,沈惊鸿就算收到了信,也不可能在两天之内从江南赶回边城。消息是通过鹤归的紧急传讯渠道传来的,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骑着一匹快马,在深夜敲响了酒馆的门。

      “谢先生,沈公子的口信。”年轻人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连夜赶路,“他说——‘我已在路上,三日内必到。让那老东西等着,我来了就收拾他。’”

      谢无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敷衍,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笑。

      “这个疯子,”他说,“他伤还没好全呢,骑马赶路,不要命了?”

      年轻人没有接话,只是把一封信递给他,然后退了出去。

      谢无咎打开信,沈惊鸿的字迹依然是那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写。

      “谢无咎,你的信我收到了。顾衍之的事,陆沉舟已经跟我说了。他让我告诉你,沧澜剑派会全力支持我们。不是因为他欠我父亲的命,是因为他欠你的。他说,当年他欠你一条命,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我在路上,三天之内一定到。你撑住,别做傻事。”

      “等我。”

      谢无咎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等他。

      沈惊鸿说等他。

      好,他等。

      第三天,顾衍之的人来了。

      不是顾衍之本人,是三个穿云卫,领头的是那天晚上带队搜查的那个头领——那个谢无咎认出来了、但没有揭穿的人。

      那人今天没有穿蓑衣,穿的是穿云卫的制式官服,腰间佩着雁翎刀,面容冷硬,眼神锐利。他带着两个手下,大步走进酒馆,在柜台前一站,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无咎。

      “三天到了,”他说,声音没有感情,“太师大人让我来听你的答复。”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这个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在他被下药、被打断双腿、被丢上马车送往边城的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人在牢房里提着一盏灯,对他说“别怪我们心狠”。那时候,这个人的声音还很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十年后,那丝犹豫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磨炼出来的、冷硬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执行力。

      “你叫什么名字?”谢无咎问。

      那人微微皱眉,似乎没想到谢无咎会问这个问题。

      “霍去病。”他说。

      “霍去病,”谢无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像汉朝的霍去病一样,封狼居胥,建功立业。可惜,你成了顾衍之的狗。”

      霍去病的眼神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的答复,”他说,声音依然没有感情,“不是来听你评价我的。”

      “我知道。”谢无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给太师大人的信。我的答复,都在里面。”

      霍去病接过信,没有打开,直接收进了怀里。他看了谢无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谢无咎从那双冷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东西——警告。

      不是顾衍之的警告,是他霍去病的警告。

      那眼神在说:你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然后他转身,带着两个手下,大步走出了酒馆。

      谢无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着轮椅来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

      但今晚,一切都会不一样。

      因为今晚,顾衍之会收到他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太师大人,鹤归可以不要,命可以不要,但沈惊鸿,我不会交。”

      他没有写第二页,没有解释,没有求饶,没有威胁。只有一个干干净净的、斩钉截铁的“不”。

      这是他谢无咎的风格。十年了,他从一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剑客,变成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沉默酒馆老板。但他的骨子里,从来没有变过。他还是那个说“不”的时候,从不犹豫的人。

      天黑之后,谢无咎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的堂屋里,手里握着那把淬毒的匕首,等着。

      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顾衍之收到他的信之后会做什么,不知道穿云卫会不会来抓他,不知道沈惊鸿能不能在三天内赶到。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件事——他不会交出沈惊鸿。

      哪怕死。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街角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清冷的光洒进院子里,照在那口枯井上、照在那丛野草上、照在那条通往厨房的小路上。

      谢无咎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不急不缓。

      像一把被尘封了十年的剑,终于等到了再次出鞘的时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敲门声,不是风吹窗户纸的声音,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

      有人在院子里。

      谢无咎的右手握紧了匕首,全身的肌肉绷紧,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猎豹,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亮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束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谢无咎再熟悉不过的脸。

      沈惊鸿。

      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他的脸上有风尘,有疲惫,有新的伤痕——左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两簇暗夜中的鬼火,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旺。

      他看着黑暗中的谢无咎,嘴角慢慢地上扬,露出一个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笑容。

      “谢无咎,”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回来了。”

      谢无咎握着匕首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他靠在轮椅的靠背上,忽然觉得浑身都没有了力气,像是绷了三天的弦,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得多。

      “我说了,三天之内。”沈惊鸿走进来,在谢无咎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凤眼里的所有情绪——疲惫、兴奋、担忧、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瘦了。”沈惊鸿说。

      “你也是。”谢无咎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两把琴被同时拨响,发出的和弦清亮而悠长。

      笑完之后,沈惊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顾衍之呢?他还在边城吗?”

      “应该还在。”谢无咎说,“他在等我的答复。今天下午,我让霍去病带了一封信给他。”

      “信上写了什么?”

      “我说,我不会交出你。”

      沈惊鸿的眼神变了。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口古井里忽然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怎么都停不下来。

      “谢无咎,”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为了我,把三年心血换来的鹤归、把你自己的命、把一切都押上了。你疯了?”

      “也许吧。”谢无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这个人,一向不太会做对自己有利的选择。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

      “十年前你做了什么选择?”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十年前,我选择不听顾衍之的话,不杀你父亲。”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十年前,顾衍之给我的命令是——屠尽魔教,不留活口。”谢无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他特别强调,‘不留活口’四个字,包括你。他说,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但我在战场上,放走了你。”

      沈惊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火光冲天,血流成河。他被人捂着嘴拖进密道,在密道的入口处,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谢无咎。那个白衣青年站在高处,霜天剑在手,剑尖滴着血,目光穿过火海,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追杀者的凶狠,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当时他不懂,以为是冷酷,是漠然。

      现在他懂了。

      那是——手下留情。

      “你放了我?”沈惊鸿的声音发颤,“你冒着被顾衍之发现的风险,放了我?”

      “不是‘冒着风险’,”谢无咎纠正道,“是‘付出了代价’。顾衍之后来知道我放走了你,非常生气。他虽然没有证据,但他怀疑。他怀疑我在战场上自作主张,怀疑我对他不忠,怀疑我有了二心。所以他才会给我下药,打断我的腿,把我丢到边城来等死。”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他本来是想杀我的。但他不敢。因为他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后手,不知道我有没有把你父亲留下的证据藏起来。所以他留了我一条命,把我放在这里,派人盯着我,看我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留我一条命,不是仁慈,是谨慎。”

      沈惊鸿伸出手,握住了谢无咎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但沈惊鸿知道,这只手曾经握着天下最锋利的剑,曾经在万军之中做出过一个改变两个人命运的决定——放他一条生路。

      “谢无咎,”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当年放了我,是因为什么?”

      谢无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像两条被分开多年的河流,终于汇合在了一起。

      “因为你还是个孩子。”谢无咎说,“你不该为大人的罪孽买单。”

      沈惊鸿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谢无咎,”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知道吗,这十年,我一直恨你。我恨你杀了我父亲,恨你灭了魔教,恨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我花了三年时间找你,不是为了跟你合作,是为了杀你。”

      “后来我见到你,看到你坐在轮椅上,看到你那张半死不活的脸,我忽然就恨不起来了。”

      “因为你看起来,比我还惨。”

      谢无咎被他最后这句话逗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谢谢你的安慰。”他说。

      沈惊鸿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和上次一样,他哭得毫无征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谢无咎的手背上,温热的。

      谢无咎没有帮他擦眼泪,也没有说什么“别哭了”之类的话。他只是反握住沈惊鸿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在告诉对方: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握着手,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过了很久,沈惊鸿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好了,”他说,“哭完了。接下来怎么办?”

      谢无咎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故作坚强的表情,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接下来,”他说,“我们等。”

      “等什么?”

      “等顾衍之的反应。”谢无咎说,“他会怎么做,取决于他有多想除掉你,有多忌惮我,有多大的把握能一次性把我们一网打尽。我们需要在他出手之前,先出手。”

      “怎么出手?”

      谢无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惊鸿。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陆沉舟亲启”五个字。

      “这封信,你明天一早出发,送回沧澜山给陆沉舟。”谢无咎说,“信上写的是——顾衍之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但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底牌。他的底牌是什么?是当今天子的身世。只要我们把这个秘密捅出去,他就完了。”

      “但我们现在还不能捅出去,因为我们的证据还不够充分,因为那个真皇子还没有找到。所以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拖住顾衍之,让他以为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以为我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

      “怎么拖?”

      “给他一个假目标。”谢无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深的光,“让他去追一个我们虚构出来的‘真皇子’,让他把精力和资源都消耗在那个假目标上。等他追了几个月、追了一两年,发现追错了的时候,我们已经把真正的证据和真正的皇子都准备好了。”

      沈惊鸿看着谢无咎,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

      不是可怕在武功,而是可怕在脑子。

      在顾衍之的眼皮底下,在被穿云卫盯着的情况下,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他还能想出这样的计策——用一个假目标来消耗敌人的精力,为自己争取时间。

      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这是天生的棋手。

      “谢无咎,”沈惊鸿说,“你如果不是天下第一剑客,一定是天下第一谋士。”

      “可惜我两个都是。”谢无咎说,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傲气。

      沈惊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那我呢?”他问,“我是什么?”

      “你是天下第一疯子。”谢无咎毫不犹豫地说。

      沈惊鸿的笑容更大了,大到他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看上去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少主,倒像一个邻家的大男孩。

      “这个称号,我喜欢。”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大又圆,像一面银色的铜镜,照着这间破旧的小酒馆,照着这两个在黑暗中并肩而坐的人。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但至少今晚,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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