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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道 接下来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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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是沈惊鸿记忆中过得最快的三天。
每一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练剑——谢无咎给他的那套剑法叫“归鹤剑法”,说是当年一位隐世高人所创,专为腿脚不便之人设计。沈惊鸿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练了两天之后,态度就彻底变了。这套剑法的精妙之处不在于招式的华丽,而在于它对重心的精妙控制和对空间的极致利用,每一剑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
“这套剑法,是你自己创的?”沈惊鸿练到第三天,终于忍不住问。
谢无咎坐在老槐树下看他练剑,手里端着一碗茶,姿态悠闲得像在听戏。闻言,他挑了挑眉:“为什么觉得是我创的?”
“因为这套剑法的风格,和传说中的霜天剑法太像了。”沈惊鸿收了剑势,转过身来,额头上挂着汗珠,凤眼里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笃定,“霜天剑法以‘快’和‘准’著称,据说当年你与人交手,从不出第二剑。而归鹤剑法的核心也是‘一击必中,不中即走’,思路如出一辙。”
谢无咎喝了一口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猜。”
沈惊鸿翻了个白眼,但也懒得追问了。这个人就是这样,该说的会说,不该说的打死也不说,你逼他也没用。
除了练剑,沈惊鸿还在做另一件事——看谢无咎给他的那本名单。
名单上一共十七个人,九个是父亲当年的旧部,五个是受过魔教恩惠的江湖人,三个是被顾衍之打压过的势力首领。每个人的信息都列得极其详细——姓名、年龄、外貌特征、武功路数、性格脾气、家庭状况、社会关系、经济状况、目前的处境、可能的需求、可以被利用的弱点……事无巨细,密密麻麻。
沈惊鸿看第一遍的时候,觉得这是一份情报。看第二遍的时候,觉得这是一份攻略。看第三遍的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份用血和泪写成的、沉甸甸的托付。
这十七个人的信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谢无咎花了三年时间,一个人一个人地查、一个人一个人地摸、一个人一个人地分析,才整理出来的。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是怎么做到的?
沈惊鸿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不会让他好受。
第三天晚上,沈辞先走了。
他没有搞什么送别的仪式,甚至没有跟沈惊鸿和谢无咎说一声。天还没亮,沈惊鸿被院子里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推开窗户一看,沈辞已经赶着那辆马车,消失在了巷口的晨雾中。
只在院中的石桌上,留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京城见。”
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沈惊鸿认出来了,那是沈辞的字。他拿着纸条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这个人,”他对站在身后的谢无咎说,“比你还不爱说话。”
谢无咎转着轮椅来到石桌前,拿起那张纸条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是不爱说话,”他说,“他是怕说多了,就走不了了。”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谢无咎的意思。
沈辞这十年,是靠着对顾衍之的仇恨活下来的。仇恨是他的燃料,是他的方向,是他每一天睁开眼的理由。但现在,当他真的要踏上复仇之路的时候,那种感觉一定很复杂——有兴奋,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会失败,怕辜负了死去的一百二十三口家人。
所以他选择悄悄地走,不回头,不留恋,像一把被射出去的箭,只往前,不往后。
“他会没事的。”沈惊鸿说,像是在安慰谢无咎,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嗯。”谢无咎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他是我们三个人里最冷静的一个。冷静的人,不容易死。”
沈惊鸿转头看着他,晨光中,谢无咎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那道从左颧骨到右嘴角的伤痕已经结了痂,颜色暗红,像一道凝固的血河,让那张原本就阴郁的脸多了几分狰狞的意味。
但沈惊鸿觉得,这张脸,比三天前更好看了。
不是因为伤痕,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三天前更亮了。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亮,而是一种从深处透出来的、沉静的、坚定的亮,像深海里发光的珍珠,不刺眼,但让人移不开目光。
“明天,我也要走了。”沈惊鸿说。
“我知道。”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谢无咎想了想,说:“江南那边,梅雨季节快到了,多带几件换洗的衣服。”
沈惊鸿瞪着他,等了三秒钟,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无咎,我说我要走了,你跟我说多带衣服?”
“不然呢?”谢无咎一脸无辜,“我说‘我会想你的’,你信吗?”
沈惊鸿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信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他不想听到谢无咎说“我会想你的”。因为那太轻了,太随意了,太像是一句客套话了。他想要的是更重的东西,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是那种即使隔着一千里的距离,也能感觉到对方心跳的东西。
但他不会说。
因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们之间,还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仇要报,太多的路要走。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也是现在最不该碰的东西。
“不信。”沈惊鸿说,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你这种人,心里装不下别人,只装得下你的计划、你的地图、你的鹤归。”
谢无咎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冬天的太阳。
“沈惊鸿,”他说,“你到了江南之后,第一站先去杭州,找一个叫柳如是的人。她是‘醉月楼’的老板娘,也是鹤归在江南的联络人。她会给你安排住处,帮你引荐名单上的第一个人。”
“第一个人是谁?”
“陆沉舟。”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沉舟,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是从谢无咎的名单上,而是从他父亲口中。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沈无涯喝醉了酒,难得地提起了江湖上的事。他说,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跟他打成平手,那个人就是陆沉舟。又说,陆沉舟这个人,太重情义,太重承诺,太重道义,这样的人在江湖上走不远,因为他会被自己的原则拖累。
“你父亲说,陆沉舟太重情义,”谢无咎像是看穿了沈惊鸿在想什么,“但我觉得,正是因为他重情义,他才是我们最需要的盟友。”
“他是正道的人。”沈惊鸿说,“我记得他是‘沧澜剑派’的掌门,正道六派之一。他会愿意跟魔教少主合作?”
“他不是‘正道的人’,”谢无咎纠正道,“他是陆沉舟。正道也好,魔教也好,那些标签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他只看人,不看身份。你父亲当年救过他一命,他欠你父亲一条命。这笔债,他记了二十年。”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谢无咎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到了江南之后,不要用‘沈惊鸿’这个名字。”
“为什么?”
“因为穿云卫已经把你的画像传遍了整个中原。‘沈惊鸿’这三个字,现在是个通缉犯的名字。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盯着你,举报你,抓你。”
“那我用什么名字?”
谢无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路引——也就是现在人常说的身份证件。路引上写着一个名字:“谢归”。
沈惊鸿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瞬。
“谢归?”
“嗯。从今天起,你是我的远房侄子,从边城去江南投亲。名字随我姓,单名一个‘归’字。”谢无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这个身份我帮你做了三年的铺垫,经得起查。你到了江南之后,用这个身份活动,不会有人怀疑。”
沈惊鸿握着那张路引,指腹摩挲着“谢归”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归。
归。
归去哪里?
“谢无咎,”他忽然问,“你的‘谢’字,是哪个‘谢’?”
“还能是哪个‘谢’?感谢的谢,谢罪的谢,凋谢的谢。”谢无咎笑了笑,“反正不是什么好字。”
沈惊鸿把路引仔细地折好,贴身放着。
“我觉得是个好字。”他说。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第四天,沈惊鸿走的那个早晨,天下了小雨。
边城的雨总是来得突然,明明刚才还晴着,转眼间就乌云密布,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得老槐树的叶子乱颤。沈惊鸿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场不期而至的雨,皱了皱眉。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说。
“那就别等了。”谢无咎转着轮椅来到他身边,把一把油纸伞递给他,“雨中等候,也是江湖人的常态。”
沈惊鸿接过伞,没有撑开。他把伞夹在腋下,低头看着谢无咎。
谢无咎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袍,领口照例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旧伤疤。他的头发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被雨雾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坐在轮椅里,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雨中不肯弯腰的松树。
沈惊鸿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东西,比他的剑法、他的头脑、他的计划都要强大。
是韧性。
是被打断了骨头还能重新接上的韧性,是被废了武功还能从头再来的韧性,是被全世界抛弃了还能咬牙活下去的韧性。
这种东西,比任何武功都可怕。
“谢无咎,”沈惊鸿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会站起来吗?”
谢无咎抬头看着他,雨水从他的额发上滴下来,划过那道新鲜的伤痕,流过苍白的脸颊,在下巴处汇成一滴,然后坠落。
“会。”他说。
“那就好。”沈惊鸿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因为我想让你站着听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沈惊鸿没有回答。他举着伞,一步一步地走向巷口,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谢无咎坐在屋檐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雨越下越大,他的膝盖被雨水打湿了,但他没有动。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握紧了。
“沈惊鸿,”他低声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又没有说完。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一个让他想说“我会想你的”的人,一个让他想站起来听对方说话的人,一个让他觉得,也许这十年苦熬,不只是为了复仇,不只是为了扳倒顾衍之,而是为了遇见这个人的人。
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确定的是,他现在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沈惊鸿走了,沈辞走了,鹤归的三十七个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所有的线都已经铺开,所有的棋都已经摆好。现在,轮到他这个“下棋的人”,坐在这个不起眼的边城小酒馆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谢无咎转着轮椅回到堂屋,把门关上,把雨声关在外面。
他来到书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写给杭州的柳如是。
“柳老板,别来无恙。谢归不日将至,烦请安排。此人身份特殊,务必不可走漏风声。另,陆沉舟那边,可以先递个话,就说‘故人之子来访’,他自然明白。”
第二封信,写给京城的沈辞。
“沈辞,你到京城之后,先去东城的‘回春堂’找一个叫陈伯的人。他是自己人,会给你安排住处和身份。京城不比边城,处处都是眼线,万事小心。另,顾衍之的府邸在皇城东侧,门口常年有穿云卫把守,不要靠近。先站稳脚跟,再图其他。”
第三封信,写给鹤归在各地的负责人。
“诸位,时机已到。按照之前商定的计划,各自启动。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成果。”
写完这三封信,谢无咎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的字写得很漂亮,笔锋凌厉,结构严谨,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但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笔的姿势有些特别——不是普通人的握法,而是像握剑一样,笔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拇指压在上面。
这是一个剑客握笔的方式。
谢无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然后他转着轮椅来到后院,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树根处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他把石头搬开,露出下面一个铁盒子。盒子里养着几只信鸽,灰白色的羽毛,红色的眼睛,看上去和普通的鸽子没什么区别。
但谢无咎知道,这些鸽子不普通。它们是他花了两年时间训练出来的,能从边城飞到江南,飞到京城,飞到任何他想让它们去的地方,而且从不迷路。
他把三封信分别绑在三只鸽子的腿上,然后一只一只地放飞。
鸽子扑棱着翅膀,冲进雨幕,很快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谢无咎抬头看着鸽子消失的方向,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水,看着那滴雨水在掌心里滚了滚,然后渗进掌纹里,不见了。
“顾衍之,”他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你欠我的,该还了。”
接下来的日子,谢无咎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每天早起,先喝一碗药——那是沈辞临走前配好的,一个月的量,分成三十包,每包都用黄纸包着,上面写着日期。药很苦,苦得他每次喝完都要皱半天眉头,但他一碗都没落下。
喝完药,他开始做康复训练。沈辞给他留了一套动作,说是能帮助受损的经脉恢复。动作不难,就是一些简单的抬腿、屈膝、伸展,但每一次做都疼得他满头大汗。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骨的疼,而是一种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腿骨里爬。
疼归疼,但效果是明显的。做了几天之后,他感觉膝盖的弯曲角度比之前大了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不仔细体会根本感觉不到,但对他来说,这点进步比任何事都让他高兴。
做完康复训练,他开始处理鹤归的事务。
每天都有信鸽从各地飞回来,带着各地的消息——哪个地方的线人发现了什么线索,哪个目标人物最近有什么动向,哪个地方出了什么状况需要他拿主意。谢无咎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字迹工整,思路清晰,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
有时候,他会收到沈惊鸿的消息。
不是信,沈惊鸿不会写信——或者说,他懒得写。他给谢无咎传消息的方式很特别:每到一处,他会在指定的联络点留下一个标记,有时候是一个用炭笔画在墙上的圆圈,有时候是一块摆在窗台上的石头,有时候是一根系在门环上的红绳。
这些标记的意思是:我到了,我没事。
每次看到这些标记,谢无咎都会在心里的那张地图上,把沈惊鸿的位置往前推一点。杭州、苏州、扬州、金陵……沈惊鸿走得很快,比谢无咎预想的还要快。这说明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说明他路上没有遇到大麻烦,说明——他急着赶路。
急着赶路去哪里?
谢无咎没有想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想。
第十天,第一封信从江南飞回来了。
不是沈惊鸿的,是柳如是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陆沉舟拒绝见面。”
谢无咎看着这行字,沉默了片刻。
陆沉舟拒绝见面。
这不意外。陆沉舟是沧澜剑派的掌门,正道六派之一,身份敏感。和一个被朝廷通缉的魔教少主见面,传出去对他的门派、对他的弟子、对他自己,都是巨大的风险。他拒绝见面,是人之常情,是理智的选择。
但谢无咎知道,陆沉舟不是那种会被“人之常情”和“理智”束缚住的人。
他拒绝见面,一定有别的原因。
谢无咎拿起笔,给柳如是回信:“告诉谢归,让他直接去沧澜山,登门拜访。不要递话,不要传信,直接去。”
信发出去了,但他没有收到回复。
不是没有回复,而是回复来得比他预想的慢。
又过了五天,沈惊鸿的消息才从沧澜山传来。不是通过信鸽,是通过人——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自称是沧澜剑派的弟子,受人之托,送来一封信。
信是沈惊鸿写的,字迹潦草得像是用脚写的,但内容让谢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沉舟答应合作。但我需要多留一段时间,他说有话要跟我说,关于我父亲的。勿念。”
谢无咎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勿念。
沈惊鸿让他勿念。
但谢无咎发现,他做不到。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有“做不到”过——做不到的事,他就不做;放不下的人,他就放下;想不通的事,他就不想。他一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否则他不可能在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
但沈惊鸿不一样。
沈惊鸿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某个他从不知道存在的角落。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想把它拔出来,但每次伸手去碰,都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好像拔掉了,那个地方就空了,就缺了一块。
谢无咎坐在书桌前,盯着抽屉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第四封信。
不是给沈惊鸿的——他不知道该对沈惊鸿说什么。这封信是给柳如是的。
“柳老板,谢归在沧澜山期间,每日的饮食起居,请务必亲自过问。他受过伤,不宜饮酒,不宜熬夜。若发现他脸色不好,请立刻传信给我。”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个老妈子。
但他还是把信折好,绑在鸽子的腿上,放飞了。
鸽子飞走之后,他转着轮椅来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一切都安静而祥和。
但谢无咎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沈辞已经到了京城,正在回春堂里以“沈大夫”的身份坐诊。他的医术很快就在京城传开了,每天来看病的人排成长队,其中不乏达官贵人的家眷。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打入京城的上层圈子。
沈惊鸿在沧澜山,和陆沉舟在一起。陆沉舟是正道六派中武功最高、声望最重的人,他的支持,意味着正道的大门向沈惊鸿敞开了。这是一个巨大的突破,比谢无咎预想的要快得多。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谢无咎的心,却始终悬着。
不是因为计划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他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他不想失去的人。
这种感觉,比任何危险都让他害怕。
第十七天,傍晚。
谢无咎正在厨房里煮粥,忽然听到前门被人拍响了。不是穿云卫那种粗暴的拍法,而是很轻、很有节奏的三下,像是某种暗号。
他放下勺子,转着轮椅来到前门,拔掉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看上去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精准的、冷酷的算计。
谢无咎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慢慢收紧了。
他认识这个人。
不是“见过”的那种认识,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化成灰都认得的认识。
顾衍之。
当朝太师,天子之师,权倾朝野。
灭魔教、杀沈无涯、废谢无咎、灭沈家满门的幕后黑手。
他就站在谢无咎的酒馆门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像是在拜访一个老朋友。
“谢无咎,”顾衍之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十年不见,你瘦了。”
谢无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到了轮椅暗格里的那把淬毒匕首。
“你走错门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这里不卖茶。”
顾衍之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
“我不喝茶,”他说,“我来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顾衍之的目光从谢无咎的脸扫到他的腿,又从他的腿扫回他的脸,最后落在他那双幽深的黑眸上,停了一瞬,“还能撑多久。”
巷口的风忽然大了,吹得酒馆的门板砰砰作响。
谢无咎和顾衍之对视着,一个坐在轮椅里,一个站在门槛外,中间隔着一道不高的门槛,像是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深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两把交叉的剑。
谢无咎的手指,在匕首的柄上,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