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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条路 酒喝到半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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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到半夜,花生米一颗不剩。
谢无咎的酒量出乎沈惊鸿的意料——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一碗接一碗地喝,面不改色,眼神清明,倒像是喝了三碗白开水。反倒是鬼医,只喝了两碗就脸红了,那双冰冷的眼珠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上去终于有了几分人味儿。
“谢无咎,”鬼医把碗往桌上一搁,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你脸上的伤,我帮你处理一下。”
“不用,小伤。”
“小伤?”鬼医冷笑一声,“刀鞘划的,虽然不深,但伤口边缘不整齐,不好好处理会留疤。你那张脸虽然不怎么样,但总比满脸疤强。”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鬼医从药箱里翻出一罐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凑近谢无咎的脸,仔细地涂抹在那道伤痕上。他的动作很轻,和之前处理沈惊鸿伤口时的粗暴判若两人,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惊鸿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不是那种暧昧的微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旧识之间的默契——你不说我也懂,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们认识多久了?”他问。
“十一年。”鬼医头也不回地说。
“十一年前,”谢无咎补充道,“他还不叫鬼医,叫沈辞。是江南沈家的嫡长子,医术冠绝江南,人称‘小神医’。”
鬼医——沈辞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抹药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沈家被顾衍之灭门,满门一百二十三口人,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是谢无咎救的我,把我送到了祁连山深处,让我在那里隐姓埋名活了十年。”
沈惊鸿沉默了。
又是一个被顾衍之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所以,”他说,“我们三个人,都和顾衍之有血海深仇。”
“不。”沈辞收好药膏,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碗,却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碗沿,“你和谢无咎有血海深仇,我没有。我的仇已经报了。”
沈惊鸿一愣:“报了?”
“顾衍之灭我沈家满门,是因为我父亲手里有一份他通敌卖国的证据。那份证据,后来被谢无咎拿到手了。”沈辞看了一眼谢无咎,“他用那份证据,换了顾衍之三年的‘安分’。”
“什么意思?”沈惊鸿看向谢无咎。
谢无咎靠在轮椅的靠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他的眼神不懒散,那双黑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到底。
“十年前,我被废之后,手里还握着一张底牌——沈家的那份证据。”他说,“顾衍之不知道我有没有把证据藏起来、藏在哪里,所以他不敢杀我。他把我丢到边城来,派人盯着我,想看看我会不会用这份证据来要挟他。”
“你没有。”沈惊鸿说。
“我没有。”谢无咎点头,“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用了,他就会狗急跳墙。他顾衍之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是整个朝堂上的一半势力。一份通敌卖国的证据,扳不倒他,只会让他更疯狂。我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所以你等了十年。”沈惊鸿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敬佩,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我等了十年,”谢无咎说,“等你来。”
沈惊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我矫情,”谢无咎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是真的在等你。十年前我就想明白了,我一个人,翻不了这个天。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有足够动机、足够能力、足够野心的人。”
“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确定我会来找你?”
“因为你是沈无涯的儿子。”谢无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没有愧疚,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残酷的诚实,“你父亲用他的命给你铺了一条活路,你不可能不来报仇。而报仇的第一步,就是找到当年杀你父亲的人。”
“我杀了你父亲,但你父亲不是被我害死的。害死你父亲的人是顾衍之。你要报仇,要拿回属于你的东西,就必须扳倒顾衍之。而扳倒顾衍之,你需要我。”
“所以,你一定会来找我。”
沈惊鸿看着谢无咎,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看着那道横亘在左颊的、刚刚被涂上药膏的新鲜伤痕,忽然笑了。
“谢无咎,”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谢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沈惊鸿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我花了三年时间找你,以为是我在主动,是我在布局,是我在掌控一切。结果到头来,我才是那个被算计的人。你从十年前就开始等我了,对不对?”
谢无咎没有否认。
“从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碗。碗底还有一层浅浅的酒液,映着灯光,像一小片琥珀色的湖。他盯着那片小小的湖看了很久,久到沈辞开始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桌子,久到油灯里的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啪”的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凤眼里没有了苦涩,没有了自嘲,只有一种被淬炼过的、更加纯粹的火焰。
“好,”他说,“就算你等了十年,就算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我认了。因为我要的结果和你一样——扳倒顾衍之,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谢无咎问,“你要拿回的,是你父亲的魔教,还是你自己的天下?”
“我自己的天下。”沈惊鸿毫不犹豫地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魔教已经死了,我父亲也死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不要重建什么魔教,我要建立一个全新的、属于我自己的势力。”
“什么势力?”
沈惊鸿张了张嘴,忽然发现,他还没有想好。
他只知道不要什么,却不知道要什么。这种感觉很糟糕——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跑了很久,终于跑到了一扇门前,却发现门后面还是黑暗。
谢无咎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嘲笑,也没有安慰,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令牌。
令牌是铁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鹤”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仙鹤。令牌很旧,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发亮,显然是被人随身携带了很多年。
“鹤字令,”沈辞在旁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你真的要给他?”
“我说了,我等了他十年。”谢无咎把令牌推到沈惊鸿面前,“这枚令牌,是我这三年来暗中培植的势力的信物。这个势力叫‘鹤归’,名字俗了点,但意思不差——鹤归故里,落叶归根。我要的是,有朝一日,回到京城,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沈惊鸿拿起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令牌很沉,入手冰凉,那个“鹤”字的笔锋凌厉,像是用剑刻出来的。
“鹤归有多少人?”他问。
“不多,”谢无咎说,“核心成员三十七人,外围线人一百二十余个,分布在中原各大城市。这些人有的是我以前救过的,有的是被我安插进各个势力的,有的是因为各种原因和顾衍之有仇的。他们的身份各异——有商人、有官员、有江湖人、有军中的低级将领、有青楼的老鸨、有客栈的掌柜、有镖局的镖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这三十七个人,是我花了三年时间,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谈、一个一个地试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了我的考验,每一个人都值得信任。”
沈惊鸿握紧了那枚令牌,感受着铁质边缘硌进掌心的微微刺痛。
“三十七个人,一百二十个线人,”他说,“这个规模,对付顾衍之,够吗?”
“不够。”谢无咎说得很坦荡,“顾衍之在朝堂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穿云卫是他一手建立的,京城禁军中有三分之一是他的人,各地驻军中也有他的亲信。单凭我们这点人手,连他的皮毛都伤不了。”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钱,更多的武器,更多的情报。”谢无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点出几个关键的位置,“江南的盐商,两湖的茶商,蜀中的药商,关外的马商——这些地方的财阀,很多都和顾衍之有利益冲突,或者被他打压过。把他们拉拢过来,我们就有了钱。”
“江湖上的门派,虽然明面上归顺朝廷,但私底下各有各的算盘。正道六派中,有三派的掌门是被顾衍之暗中扶持上去的,另外三派则对他心怀不满。挑动他们的矛盾,让他们内斗,我们就能浑水摸鱼。”
“军方——这是最难啃的骨头,但也是最关键的。顾衍之之所以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控制了京城周边的军队。如果我们能从他手中夺走军权,他就成了没有牙齿的老虎。”
沈惊鸿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图。
“你有具体的计划吗?”他问。
“有。”谢无咎说,“但这个计划需要三个人,缺一不可。”
他看向沈辞。
“沈辞,你是鬼医,你的医术是天下第一。我们需要你用医术来打开局面——给那些我们想拉拢的人治病,用你的医术换取他们的信任和支持。”
沈辞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给人看病。”
“你会的。”谢无咎说,语气不容置疑,“因为这一次,你不是给普通人看病,你是给能扳倒顾衍之的人看病。”
沈辞沉默了片刻,然后“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谢无咎又看向沈惊鸿。
“你,沈惊鸿,你是魔教少主,你的武功、你的头脑、你的身份,都是我们最宝贵的资源。你需要做的是——去江南,收服那些被顾衍之打压过的江湖势力,以你的名义重新整合他们,建立一个新的江湖联盟。”
“为什么是我的名义?”
“因为你是沈无涯的儿子。”谢无咎说,“你父亲虽然死了,但他在江湖上的威名还在。魔教虽然覆灭了,但那些受过魔教恩惠的人还在。你的名字,是一面旗帜。一面能让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对顾衍之心怀不满的人重新聚集起来的旗帜。”
沈惊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光:“那你呢?你做什么?”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去找一个人。”
“谁?”
“那个真正的皇子。”谢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藏在暗处的鬼魅,“顾衍之用假皇子替换了真皇子,那个真皇子被送出宫后,据说被一户人家收养,那户人家后来搬到了南方,不知去向。如果能找到他,我们就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清君侧,复正统。”
沈惊鸿和沈辞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太大了。
大到一旦泄露,他们三个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但也大到,一旦成功,顾衍之必死无疑。
“你疯了。”沈辞说,但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震撼后的沙哑。
“也许吧。”谢无咎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凉,“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顾衍之已经在京城运筹帷幄了三十年,他的根基太深了,我们不可能在正面战场上打败他。唯一的办法,是从他的根基上挖一个洞,让他自己塌下去。”
“而那个洞,”沈惊鸿接过话头,凤眼里燃烧着和谢无咎一模一样的、不顾一切的光,“就是皇位的正统性。当今天子如果是假的,那顾衍之就是欺君之罪、谋逆之罪,诛九族都不够。”
“对。”谢无咎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和顾衍之硬碰硬,而是去找到那个真皇子,用他来撬动顾衍之的根基。”
三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片刻。
然后沈惊鸿伸出手,掌心朝上。
沈辞看了一眼,也伸出手,叠在沈惊鸿的手上。
谢无咎看了看那两只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自己的手,叠在最上面。
三只手,三种温度。
沈惊鸿的手最热,像一团握不住的野火。沈辞的手最冷,像一块千年寒冰。谢无咎的手不冷不热,微凉,但稳,稳得像一座山。
“那就这么定了。”谢无咎说。
天快亮的时候,三个人才各自散去。
沈辞被安排在堂屋旁边的厢房里睡,沈惊鸿睡在之前养伤的那间屋子,谢无咎睡在堂屋后面的一间小卧室里。院子不大,三间屋子挨得很近,近到沈惊鸿躺在床上,能听到隔壁谢无咎翻身时轮椅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睡意。
脑子里全是谢无咎说的那些话,那些计划,那张地图,那枚刻着“鹤”字的令牌。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在黑暗中摩挲着那个“鹤”字的笔画,一遍又一遍。
鹤归。
鹤归故里。
谢无咎的故里在哪里?在京城吗?在那个他曾经站在最高处、又被狠狠摔下来的地方吗?
沈惊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到谢无咎的卧室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谢无咎的声音很清醒,不像一个刚睡下的人。
沈惊鸿推门进去。谢无咎坐在床边——不是轮椅,是床边。他脱了外衣,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焰忽明忽暗,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怎么还没睡?”沈惊鸿问。
“睡不着。”谢无咎放下书,看着他,“你怎么也没睡?”
“我也睡不着。”沈惊鸿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和谢无咎并排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他能闻到谢无咎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
“谢无咎,”沈惊鸿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问。”
“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废的?是真的废了,还是有希望站起来?”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撩起中衣的下摆,露出自己的双腿。
沈惊鸿低下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那双腿的模样。
他的呼吸一滞。
那双腿上布满了伤疤,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有些伤疤已经很老了,颜色发白,像干涸的河流;有些伤疤还带着淡淡的粉色,是后来愈合的。膝盖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像是骨头被人打碎之后没有接好,留下了永久的畸形。
但最让沈惊鸿震惊的,不是这些伤疤。
而是在这些伤疤之下,那双腿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萎缩干瘪。相反,那双腿的肌肉线条依然分明,虽然比正常人瘦了一些,但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像是一个经常锻炼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你的腿,”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一直在练?”
“练了十年。”谢无咎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的腿被打断之后,骨头接错了位,经脉也受了损伤。刚开始那两年,我完全站不起来。后来我慢慢发现,只要我每天坚持活动,肌肉就不会萎缩。再后来,我找到了一种方法,可以慢慢修复受损的经脉。”
“什么方法?”
“沈辞教我的。”谢无咎说,“他用针灸和药浴帮我疏通经脉,虽然效果很慢,但十年下来,我的腿已经有了一些知觉。我现在可以在没人帮助的情况下站立一小会儿,但走不了路。”
他说着,双手撑在床沿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沈惊鸿屏住了呼吸。
谢无咎站在他面前,双手还撑在床沿上,手臂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身体在微微摇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竹子,但他在坚持,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
一息,两息,三息。
第三息的时候,他的腿一软,身体往前栽倒。沈惊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把他重新按回床上。
“够了。”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哑,“不要再试了。”
谢无咎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浸湿了中衣的领口。他闭着眼睛,等呼吸平稳了之后,才慢慢睁开,看着沈惊鸿。
那双黑眸里,没有痛苦,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让人心折的、不屈不挠的光。
“能站三息了,”他说,嘴角微微上扬,“去年只能站两息。进步了。”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猛地别过脸去,不让谢无咎看到自己的表情。
“所以你之前跟我说,你的腿有站起来的可能,不是骗我的。”
“不是骗你的。”谢无咎说,“沈辞说,只要继续治疗,再给我一年的时间,我就能站起来走路。但要恢复到以前的武功水平,需要更长的时间。”
“那你的内力呢?你真的内力尽失了?”
谢无咎伸出手,掌心朝上,闭上眼睛,像是在调动什么。片刻之后,沈惊鸿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从谢无咎的掌心散发出来,那热流很弱,弱到像是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但它是真实的,是确凿无疑的内力。
“十年前,他们给我下的药叫‘散功散’,顾名思义,是专门用来化去内力的。”谢无咎睁开眼睛,掌心的热流也随之消失,“这种药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是一次性把你的内力全部化掉,而是让你的内力一点一点地消散,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你抓不住,也留不住。”
“但散功散有一个弱点——它只能化去已经修炼成型的内力,化不去经脉本身对内力运转的‘记忆’。就像一条河流,你可以把河水抽干,但河床还在。只要河床在,总有一天,水会重新流回来。”
“所以你的内力,”沈惊鸿的声音有些发颤,“也在恢复?”
“很慢。”谢无咎说,“比腿的恢复还慢。我现在体内积蓄的内力,大概相当于一个练了三年武功的少年。用来掰开你的手指还行,用来打架,不够人家一刀砍的。”
沈惊鸿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谢无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脸颊上的泪痕,他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湿的。
“你哭什么?”谢无咎问,语气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没哭。”沈惊鸿一把拍开他的手,用力擦了擦脸,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越擦越多,“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你这十年,过得这么难。”
“难?”谢无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有一种云淡风轻的了然,“沈惊鸿,这世上哪有不难的事?你活着,就已经是在跟这个世界较劲了。谁不是在泥潭里打滚?谁不是在刀尖上走路?我不过是比别人多滚了几圈,多走了几步。”
“可你不该是这样的。”沈惊鸿的声音带着鼻音,像个赌气的孩子,“你是天下第一剑客,你应该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仰视你。你不应该坐在这破酒馆里,被人打、被人骂、被人当成废人。”
谢无咎看着他的眼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沈惊鸿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沈惊鸿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把头靠在谢无咎的肩膀上。谢无咎的肩膀很窄,骨头硌人,不像是一个能扛起天下的人的肩膀。但沈惊鸿靠上去的时候,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沈惊鸿,”谢无咎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而温柔,“这世上,没有什么‘应该’和‘不应该’。只有‘发生了’和‘没发生’。发生了的事,你改变不了,你只能往前走。往前走,才有机会让后面的事,变得不一样。”
“你花了三年时间找我,我花了十年时间等你。我们都走过了很长的路,都吃了很多的苦。但现在,我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所以,别哭了。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沈惊鸿把脸埋在谢无咎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个字。
“好。”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院子的时候,沈辞已经起了床,在厨房里煮药。他一边煮一边皱着眉,嫌弃谢无咎的厨房太脏太乱,药罐子不干净,火候也不好控制,嘴里嘀嘀咕咕地骂个不停,但手上的动作一丝不苟。
沈惊鸿从谢无咎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沈辞端着药碗从厨房出来。
沈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紧闭的房门,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你昨晚在他屋里睡的?”沈辞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惊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这是很难得的事,沈惊鸿这个人,脸皮厚得像城墙,能让他脸红的事情不多。
“我找他说事情,说着说着天就亮了。”他说,语气尽量显得自然。
“哦。”沈辞端着药碗从他身边走过,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用那双冰冷的眼珠子看了他一眼。
“你的眼睛红了。”
“没睡好。”
“没睡好不会哭得眼睛红。”沈辞说,然后不等沈惊鸿反驳,就推门进了谢无咎的房间,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惊鸿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走到老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早就干了,但泪痕还在,皮肤有些紧绷。
他想起昨晚靠在谢无咎肩膀上的感觉,想起谢无咎说“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时的语气,忽然觉得,这十年的苦,也许没有白吃。
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值得一起走下去的人。
过了一会儿,沈辞从谢无咎的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着空药碗。
“他喝了?”沈惊鸿问。
“喝了。”沈辞把药碗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今天的治疗结束了。从明天开始,我要给他做针灸,每天一次,连续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的腿应该能多站几息。”
“然后呢?”
“然后?”沈辞看了他一眼,“然后就看你的了。他说的那个计划,不是说着玩的。我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顾衍之已经知道他还活着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冷水,洗了把脸。冷水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一夜未眠的疲惫被冲淡了几分。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不错,右肋的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沈辞,”他忽然说,“你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沈辞正在收拾药箱,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跟你们一起走了?”
“那你之前说,你不给人看病——”
“我是不给人看病。”沈辞合上药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但我没说,我不给谢无咎看病。他是他,别人是别人。”
沈惊鸿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叫沈辞的人,也许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漠。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在了那层冰壳下面,只对特定的人,才会露出一点点。
而谢无咎,显然就是那个“特定的人”。
上午,三个人在堂屋里碰了头。
谢无咎坐在轮椅里,面前摆着那张地图。沈惊鸿和沈辞坐在他对面,三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三碗茶、一碟点心。
“我昨晚想了一夜,”谢无咎开口,声音比昨晚沙哑了一些,显然是没睡好的缘故,“我们的计划需要细化。大方向定了,但具体的步骤、时间节点、风险预案,都要提前想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我把接下来的任务分成了三条线。”他用手指点着纸上列出的条目,“第一条线,情报线。由沈辞负责,利用你的医术和人脉,打入京城的上层圈子,收集顾衍之及其党羽的情报,尤其是他们的弱点、把柄、内部分歧。”
沈辞皱了皱眉:“我十年没出山了,京城还有人记得我吗?”
“记得。”谢无咎说,“沈家虽然被灭了,但你‘小神医’的名头还在。当年你救过的人,有不少现在还活着,而且官居高位。你回京城,打着‘悬壶济世’的旗号,那些欠你人情的人,会主动来找你的。”
沈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第二条线,江湖线。”谢无咎看向沈惊鸿,“由你负责,去江南,整合那些被顾衍之打压过的江湖势力。名单我已经列好了,一共十七个目标,分布在南方的七个省份。你需要在三个月内,把这十七个目标全部搞定。”
“三个月,十七个目标?”沈惊鸿挑了挑眉,“你当我是神仙?”
“你不是神仙,但你是沈无涯的儿子。”谢无咎说,“这十七个目标里,有九个是你父亲当年的旧部,有五个是受过魔教恩惠的,还有三个是单纯被顾衍之欺负狠了、正愁没人带头反抗的。你不需要一个个地去打服他们,你只需要亮出你的身份,告诉他们你要做什么,他们就会跟你走。”
“那剩下的呢?总有不识相的。”
“不识相的,”谢无咎的语气很平淡,“就打到他们识相为止。”
沈惊鸿笑了,那笑容艳丽而危险,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这个我擅长。”
“第三条线,皇子线。”谢无咎的手指移到最后一条,“由我负责,去找那个被送出宫的真皇子。”
沈惊鸿的笑容收敛了,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腿不方便,你怎么去找?”
“我不需要亲自跑。”谢无咎说,“鹤归的三十七个人,分布在各地,我已经让他们在暗中查了。我现在需要做的是,坐镇这里,统筹全局,等他们的消息。”
“如果消息来了呢?你难道不出门?”
谢无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如果需要我出门,我会出门的。轮椅也能走,大不了走慢一点。”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说:“我跟你换。我去找皇子,你去江南。”
“不行。”谢无咎拒绝得很干脆,“江南那边,需要你的身份。那些江湖人认的是‘沈无涯之子’这块招牌,不是我谢无咎。我去了,没人会理我。”
“可你的腿——”
“我的腿不碍事。”谢无咎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沈惊鸿,我不是瓷做的,摔不碎。你别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人。”
沈惊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谢无咎那双幽深的黑眸之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逞强,没有逞能,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不觉得自己需要保护。
沈惊鸿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他把谢无咎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但谢无咎从来就不是。他是谢无咎,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客,是一个在泥潭里滚了十年还能站起来的人。他的身体也许残疾了,但他的灵魂从来没有弯过。
“好。”沈惊鸿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遇到危险,不要逞强。跑不掉就躲,躲不掉就求救。你有一个遍布天下的情报网,你有很多人可以帮你。不要一个人扛。”
谢无咎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同,不是懒散的,不是敷衍的,不是自嘲的,不是云淡风轻的,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像是在说:你这孩子,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好。”他说,“我答应你。”
三个人又讨论了一整天,把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了过了一遍。谢无咎的思路极其清晰,每一个问题都能给出至少三个解决方案,每一种风险都能提前预判并做好预案。沈惊鸿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个人如果不去当剑客,去当军师,也绝对是天下第一流的。
天黑的时候,初步的计划终于敲定了。
沈辞三天后出发,前往京城。沈惊鸿五天后出发,前往江南。谢无咎留在这里,统筹全局,同时继续治疗双腿。
“三天时间,够你准备吗?”谢无咎问沈辞。
“够了。”沈辞站起来,收拾自己面前的东西,“我需要一些药材,还有一些器具。你这边有吗?”
“后院柴房里有,你自己去找。”
沈辞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谢无咎和沈惊鸿两个人。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谢无咎问。
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谢无咎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这个姿势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觉得理所当然,好像他天生就该蹲在谢无咎面前,仰着头看他。
“谢无咎,”他说,声音很轻很轻,“等我从江南回来,你的腿会不会好一些?”
“应该会。”谢无咎说,“沈辞说,一个月的针灸治疗之后,我能站起来的时间会从三息延长到十息。”
“十息,”沈惊鸿笑了笑,“够做什么的?”
“够给你倒杯茶。”
沈惊鸿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的火焰在灯光下跳跃,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我不要你倒茶,”他说,“我要你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然后——”
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谢无咎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有说。
“然后什么?”谢无咎问。
沈惊鸿摇了摇头,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然后,我就告诉你。”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谢无咎坐在轮椅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极淡极淡的笑。
“沈惊鸿,”他低声说,“你这个人,还真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笑容替他完成了后半句。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再过几天就是十五了,边城的月亮会圆得像一面铜镜,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
而在这个月亮之下,有三个人,即将踏上三条不同的路。
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京城。
顾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