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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医 祁连山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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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山的雨和边城不一样。
边城的雨来得猛,去得也快,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横冲直撞一阵之后就没了力气,留下满地的泥泞和一塌糊涂的狼藉。但祁连山的雨是绵的,是韧的,是那种不紧不慢却怎么也不肯停的雨,像是老天爷在跟这片山脉较劲,你不低头,我就一直下。
沈惊鸿在雨中走了整整一夜。
黑马是匹好马,脚力极好,在这种崎岖的山路上也能走得稳稳当当。但沈惊鸿的状态不太好——右肋的伤口在从地道钻出来的时候就崩裂了,骑马的时候又反复摩擦,血把谢无咎给他的那件旧棉衣染红了一大片,雨水把血冲淡,又让新渗出来的血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他不敢停。
谢无咎的信上说“穿云卫中有人认出了我”,这句话像一把刀悬在他头顶。他太清楚穿云卫的行事风格了——认出了谢无咎,就意味着他们知道了这个“瘸腿酒馆老板”的真实身份,就意味着他们会派人盯着酒馆,就意味着他如果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他不回去。
他去天池镇,去找那个叫“鬼医”的人。
天池镇是祁连山深处的一个小镇,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沈惊鸿之所以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他父亲沈无涯曾经提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那时候还小,父亲喝醉了酒,难得地话多,说祁连山深处有个鬼医,医术通神,活死人肉白骨,但脾气古怪,从不出山,也从不见外人。
“那要是有人想找他治病呢?”小沈惊鸿问。
“那就得看缘分了。”沈无涯说,醉眼朦胧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那个人啊,只治他想治的人。他不想治的,就算拿金山银山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沈惊鸿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被任何规则束缚的。他们自成天地,我行我素,用自己的一套标准来衡量世间万物。金钱、权力、名声,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能打动他们的,只有一样东西——兴趣。
他只能希望,自己对那个鬼医来说,足够“有趣”。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
沈惊鸿在山路上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笔迹苍劲有力,标注得很详细,每条岔路、每个地标都画得清清楚楚。他注意到地图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不是最近画的——这说明谢无咎早就知道这个地方,甚至可能去过。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是怎么深入祁连山脉、找到天池镇的?
这个问题在沈惊鸿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地图显示,天池镇在祁连山主峰北麓的一片谷地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峡谷可以进入。那个峡谷的入口被一块巨大的山石挡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绕到山石的背面,才能发现那条只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小径。
沈惊鸿按照地图的指示,在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路上拐了七八个弯,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云杉林,终于看到了那块标志性的山石——一块两丈多高的巨石,形状像一只蹲伏的猛虎,虎头朝着东方,虎尾拖在地上。
他绕到山石背面,果然看到了一条狭窄的裂缝。
裂缝很窄,马进不去。沈惊鸿把马拴在山石旁边的一棵松树上,从马背上取下那个包裹,背在身上,侧着身子挤进了裂缝。
裂缝里面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峡谷,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水滴从高处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峡谷中回荡,像有人在远处弹琴。峡谷很长,沈惊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天池镇出现在他面前。
说是一个“镇”,其实只有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天池湖畔。天池不大,湖面如镜,倒映着四周的雪山和蓝天,美得像一幅画。湖畔的房屋都是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古朴而结实,烟囱里冒着炊烟,有人在做饭。
沈惊鸿站在峡谷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和外面不一样,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松脂的香气和湖水的湿润,清新得像能洗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衣,又看了看这个宁静得不像人间的小镇,忽然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这一身血腥气,怕是要玷污了这块清净地。
但他还是走了进去。
小镇的街道很窄,铺着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沈惊鸿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一个正在喂鸡的老妇人。老妇人七八十岁的样子,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一样深,但眼睛很亮,精神矍铄。
“老人家,”沈惊鸿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请问,鬼医住在哪里?”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仔细,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最后目光落在他右肋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服上,又移到他的脸上,在他的眼睛处停了一瞬。
“找鬼医看病?”老妇人问,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是。”
“有引荐吗?”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谢无咎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老妇人接过信,凑近看了看——她不识字,但她认出了信封上的那个标记。那是一个用朱砂画的符号,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鹤,线条简洁而有力。
看到这个符号,老妇人的表情变了。
她重新打量了沈惊鸿一眼,这次的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种类似于“终于来了”的了然。
“跟我来。”她把鸡食盆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沿着湖边的小路走去。
沈惊鸿跟在她身后,每走一步,右肋的伤口都在抗议,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老妇人走得很快,完全不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沈惊鸿甚至要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在湖边最偏僻的一栋石头房子前停了下来。
这栋房子和镇上的其他房子不太一样。其他房子都是依湖而建,面朝湖水,唯独这一栋背对着湖水,门朝北开,终日照不到阳光。房子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窗户很小,用厚厚的布帘遮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门口种着一片药圃,种的不是普通的草药,而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有紫色的灵芝,有黑色的何首乌,还有一种沈惊鸿叫不出名字的、叶片像蛇一样扭曲的植物。
老妇人走到门前,没有敲门,而是伸手拉动门框旁边垂下的一根麻绳。麻绳连着门内的一个铃铛,铃铛发出三短一长的响声。
片刻之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郁的药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浓到几乎让人窒息。那味道里有苦有辛有酸有辣,像把天下所有的药都煮在了一起,煮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既恶心又让人莫名安心的气味。
“谁?”门内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沙哑。
“有人找你,带了鹤先生的信。”老妇人说。
门缝开大了一些。
沈惊鸿终于看清了门内的人。
那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灰色长衫,长衫上全是药渍和不知名的污渍,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五官其实生得不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人看了就不舒服。不是因为它不好看,而是因为它太冷了,像两颗结了冰的玻璃珠,看谁都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这就是鬼医?
沈惊鸿有些意外。他以为鬼医会是个老头子,至少也该是个中年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那年轻人的目光越过老妇人,落在沈惊鸿身上。和之前老妇人一样,他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但速度更快,快到几乎只是一扫而过。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沈惊鸿的右肋。
“箭伤,透骨箭,伤了肝,三天了。”他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像是在念一份化验报告,“伤口崩裂过两次,失血过多,再不处理,你今天之内就会死。”
沈惊鸿挑了挑眉:“你看一眼就知道?”
“我是鬼医。”那年轻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是人”一样理所当然,“进来。”
门完全打开了。
沈惊鸿回头看了老妇人一眼,老妇人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然后转身走了,步履矫健,不像个老人。
沈惊鸿走进了那栋背对着阳光的石头房子。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屋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提供着昏黄的光。沈惊鸿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的陈设——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被隔成了好几个区域。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药粉、药丸、药膏,标签上写着稀奇古怪的名字。屋子正中间是一张石台,石台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哪个病人留下的。角落里有一张书桌,桌上堆满了医书和手稿,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过不久。
鬼医走到石台前,拍了拍台面:“躺上去。”
沈惊鸿看了看那张沾着干涸血迹的石台,犹豫了一瞬。
“怕脏?”鬼医冷笑了一声,“你都快死了,还怕脏?”
沈惊鸿没有反驳,脱掉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棉衣,躺上了石台。石台冰凉冰凉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鬼医没有多说什么,开始处理他的伤口。他的手法和谢无咎完全不同——谢无咎处理伤口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致耐心的事情;鬼医则完全不同,他的动作又快又准,像是战场上的军医,没有多余的温柔,只有最直接有效的操作。
清洗、消毒、缝合、上药、包扎,一整套流程下来,不到一刻钟就完成了。沈惊鸿甚至还没来得及喊疼,伤口就已经被处理好了。
“你的运气不错,”鬼医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说,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想打他的冷淡,“箭头再往左半寸,你的肝就破了。肝破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那我现在死不了了?”
“暂时死不了。”鬼医把用过的纱布丢进一个桶里,转过身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石台上的沈惊鸿,“现在,说说鹤先生的事。”
“鹤先生?”
“给你那封信的人。”鬼医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两颗冰珠子一样的眼珠子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谢无咎,他在外面用的化名是‘鹤先生’。你跟他什么关系?”
沈惊鸿想了想,说:“他救了我的命。”
“就这?”
“他让我来找你,说他一个故人之后来了,你就会帮我。”
鬼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伸出手,翻开沈惊鸿的衣领,看了一眼他锁骨下方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鬼医的表情却变了,变得有些复杂。
“沈惊鸿,”他说出了他的名字,“你是沈无涯的儿子。”
沈惊鸿的身体绷紧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鬼医。
“别紧张,”鬼医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他之前没写完的东西,“我又不是穿云卫,不会抓你。你父亲……算是我的一个病人。”
“你治过我父亲?”
“治过。”鬼医头也不抬,“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中过一种奇毒,全身经脉堵塞,武功尽失。是我帮他解的毒,也是我帮他重新打通了经脉。你父亲的武功能够更上一层楼,有我一半的功劳。”
沈惊鸿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过这件事。
“谢无咎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什么?”鬼医问。
“他没说。”沈惊鸿如实回答,“他只让我来找你,说告诉你‘故人之后’四个字,你就知道了。”
鬼医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沈惊鸿看不懂的神情——像是回忆,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不肯轻易示人的柔软。
“故人之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无咎啊谢无咎,你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布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天池湖。湖水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雪山被白云缠绕,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沈惊鸿,”他说,背对着沈惊鸿,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沈惊鸿的身体猛地一僵。
“被谢无咎杀的。”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杀父仇人的名字。
“表面上是这样。”鬼医放下布帘,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但你知道是谁让谢无咎去杀你父亲的吗?”
“朝廷。”
“哪个朝廷?哪个官员?为什么要杀你父亲?”
沈惊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知道那场大战是朝廷在背后推动的,知道所谓的“正邪之战”是个幌子,但具体是谁在操盘、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灭魔教满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的死、魔教的覆灭,是一盘很大的棋,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小棋子,看不清全貌。
“你父亲当年发现了一个秘密,”鬼医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一个关于当今天子身世的秘密。这个秘密,足以动摇国本,足以让龙椅上的那个人坐不安稳。所以,有人要你父亲死,要魔教消失,要把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全部灭口。”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谢无咎,就是被选中去执行这个灭口计划的人。”鬼医继续说,“他是天下第一剑客,武功最高,名声最大,用他来对付魔教,既能确保万无一失,又能把所有的仇恨都引到他身上。等魔教灭了,等他杀够了人,再把他废了、丢到边城去自生自灭——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所有的骂名都由他来背,真正的幕后黑手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继续做他的忠臣良将。”
鬼医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沈惊鸿,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你找谢无咎,想让他帮你复仇,帮你重建魔教。但你想过没有,谢无咎他自己,也是一个需要复仇的人。”
沈惊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想过。
他花了三年时间找谢无咎,研究过谢无咎的所有经历,知道他被人利用、被人背叛、被人打断双腿丢在边城等死。他知道谢无咎和他一样,都是那场棋局中的牺牲品,都是被同一个人害得家破人亡的受害者。
但“知道”和“真正理解”之间,隔着一层他今天才捅破的窗户纸。
谢无咎不是他的仇人。
谢无咎和他一样,都是那个幕后黑手的仇人。
他们是天然的盟友。
“所以,”沈惊鸿慢慢地坐起来,不顾右肋的疼痛,直视着鬼医的眼睛,“你知道那个幕后黑手是谁,对不对?”
鬼医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父亲当年发现的那个秘密是什么,对不对?”
鬼医依然没有回答。
“你知道谢无咎的腿怎么才能治好,对不对?”
鬼医的嘴角动了一下。
“谢无咎让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让我帮你治伤,”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无奈的叹息,“他是想让我告诉你这一切,让你知道真相,让你明白,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惊鸿。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面雕刻着一朵曼珠沙华——魔教的标志。
“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鬼医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来找我,就把这块玉佩交给他,告诉他——”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告诉他,为父不是被谢无咎杀的。为父是自愿赴死的。”
沈惊鸿接过玉佩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父亲知道自己必死无疑。”鬼医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悲伤的故事,“那个秘密一旦泄露,不光是他,整个魔教、所有和他有关的人,都会被斩尽杀绝。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他用自己的死,来换取你的生。”
“他让谢无咎杀了他,让谢无咎成为天下皆知的‘魔教覆灭者’,把所有仇恨和注意力都引到谢无咎身上。这样一来,你这个魔教少主反而安全了——没有人会想到,魔教教主宁可让自己的敌人来杀自己,也要保住自己的儿子。”
“所以那场大战,不是谢无咎在追杀你父亲,是你父亲在用自己的命,给你铺一条活路。”
沈惊鸿攥紧了那块玉佩,指甲嵌进掌心里,有血渗出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从来不在人前哭。
“那个秘密,”他哑着嗓子问,“到底是什么?”
鬼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他最终说,“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你父亲知道,所以他死了。谢无咎知道,所以他废了。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
“等你足够强了,强到能保护自己、能保护你在乎的人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沈惊鸿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碧绿的玉佩。玉佩上沾了他的血,曼珠沙华的花瓣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朵真正盛开在彼岸的血花。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那里有一颗滚烫的、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鬼医,”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谢无咎的腿,到底能不能治好?”
鬼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表情都不同,不是冰冷的、不是无奈的、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欣赏的笑。
“能治。”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把他也带来。”鬼医说,“他谢无咎以为把我晾在祁连山深处十年,我就不记得他欠我的债了?做梦。”
他转过身,拿起笔,继续写他未完的手稿,声音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沙哑:“你先把伤养好。三天之后,我跟你一起下山,去找那个欠债不还的混蛋。”
沈惊鸿躺在石台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看着石头房子低矮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像一道干涸的闪电。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了谢无咎腿上的伤疤——那些伤疤纵横交错,像一道道干涸的闪电,刻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他想起谢无咎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起他擦酒碗时不紧不慢的动作,想起他掰开自己手指时那种绝对的控制力,想起他在雨夜中说“那就活着”时的眼神。
那个人,背负着比他更重的过去,承受着比他更多的痛苦,却从来没有放弃过。
哪怕坐在轮椅上,哪怕武功尽废,哪怕被人当成一个废人,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沈惊鸿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我的儿子,将来必是天下第一。”
父亲,您放心。
您的儿子,不会是天下第一。
他会和另一个人一起,站在天下最高的地方。
那个人叫谢无咎。
三天后,沈惊鸿的伤好了大半。
鬼医的医术确实名不虚传,三天时间,他右肋的箭伤就结了痂,左肩的刀伤也愈合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功,但骑马走路已经不成问题了。
一大早,鬼医就收拾好了行囊。他的行囊很简单——一个药箱、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叠写满药方的手稿。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难得地梳整齐了,整个人看上去清爽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冷的,像两颗冰珠子,看谁都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走。”他说,背上行囊,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沈惊鸿跟在他身后,经过那栋背阴的石头房子时,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天池湖波光粼粼,雪山倒映在湖水中,像一幅永恒的画。这个藏在祁连山深处的小镇,宁静得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梦境。
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等一切都结束了,他可以回到这里来,在这个没有纷争、没有追杀、没有阴谋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两人穿过峡谷,挤过那道狭窄的裂缝,来到山石外面。沈惊鸿的那匹黑马还在原地,正在悠闲地吃草,看到他出来,打了个响鼻,蹭了蹭他的手。
“你的马?”鬼医看了一眼那匹马,“不错,是匹好马。但你受伤了,骑马会牵动伤口。你跟我坐马车。”
“马车?”
鬼医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山石后面的一片灌木丛中,拨开灌木,露出了一辆藏在那里的马车。马车不大,但很结实,车厢上挂满了各种药草,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拉车的是一匹老马,毛色灰白,看上去年纪不小了,但眼睛很亮,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牲口。
“上车。”鬼医掀开车厢的帘子,先钻了进去。
沈惊鸿跟着钻进去,发现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两边是药柜,抽屉上贴着各种药名,中间是一张可以躺下的长椅,长椅上铺着厚厚的褥子,坐上去很舒服。
鬼医坐到前面,一抖缰绳,老马拉动马车,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马车走得很稳,老马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不需要鬼医指挥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车厢里弥漫着药草的香气,沈惊鸿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听着车轮碾过山石的声音和远处鸟雀的鸣叫。
“鬼医,”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总叫你‘鬼医’,怪别扭的。”
车厢前面传来一声冷哼。
“我叫什么名字不重要。你就叫我鬼医,叫顺了就不别扭了。”
沈惊鸿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马车在山路上走了大半天,傍晚时分,终于走出了祁连山的范围,来到了山脚下的一片平原。远远地,可以看到边城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墙,低矮的房屋,像一堆被人随手丢弃的积木。
沈惊鸿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那座小城,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谢无咎还在那里吗?
穿云卫有没有为难他?
他还好吗?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像一群飞不出去的困兽,撞得他头疼。
马车在距离边城还有三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鬼医跳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城门。
“不能直接进城。”他说,“穿云卫可能还在城里,你的画像他们已经传阅过了,你这样进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等天黑。”鬼医说,“天黑之后,谢无咎会来接我们。”
“他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鬼医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带你来找他?我在这祁连山深处住了十年,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谢无咎。”他指了指路边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记号——一个圆圈里面加一个点,“这条路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有他的记号。他从三年前就开始布置这些了。他比我更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沈惊鸿看着那个记号,忽然觉得,自己对谢无咎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那个人,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天终于黑了。
边城的城门在日落之后就关了,但这难不倒鬼医和沈惊鸿。鬼医显然对这片地方很熟悉,他赶着马车绕过城门,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穿过一片荒地,来到了柳泉街的后巷。
马车在巷口停下。鬼医跳下车,沈惊鸿也跟着下来。
月光下,柳泉街安静得像一条死街。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黑灯瞎火的,只有街尾那家小酒馆,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沈惊鸿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快步走过去,来到酒馆门前,抬手准备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谢无咎坐在轮椅里,月光和灯光一起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苍白的面容和那双幽深的黑眼睛。他的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痕——从左颧骨到右嘴角,一道长长的、已经结了痂的抓痕,像一条蜈蚣趴在他脸上。
沈惊鸿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的脸——”
“被穿云卫打的。”谢无咎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喝了多少酒一样,“他们搜不到人,就砸了我的店,打了我几巴掌。有个脾气暴的,用刀鞘划了一下。不碍事,皮外伤。”
沈惊鸿盯着那道伤痕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谁打的?”
谢无咎抬头看着他,从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眼里,看到了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三天前的沈惊鸿,眼睛里烧的是野心和疯狂。三天后的沈惊鸿,眼睛里除了这些,又多了一样东西——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侵犯的保护欲。
“这不重要。”谢无咎说。
“谁打的?”沈惊鸿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更低,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谢无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一个矮胖的,左脸上有颗痣。”
沈惊鸿点了点头,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然后他弯下腰,伸出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谢无咎轮椅的推手。
“我来。”
他推着谢无咎进了院子。
鬼医跟在后面,进了院子之后,四处打量了一圈。他看到老槐树、看到枯井、看到厨房、看到堂屋,最后目光落在谢无咎的腿上,停了很久。
“十年不见,”鬼医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谢无咎转过头,看着这个十年未见的老朋友。月光下,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像两把刀碰在一起,擦出一串无声的火花。
“你倒是没怎么变,”谢无咎说,嘴角微微上扬,“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你也没怎么变,”鬼医说,“还是那么不会照顾自己。”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沈惊鸿站在两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一个由旧日的恩怨、未了的债务和深沉的情义编织而成的世界。
但很快,他又不这么觉得了。
因为谢无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头炸了毛的猫。
“别站着了,进去坐。”谢无咎说,目光从沈惊鸿脸上扫过,在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箭伤处停了一瞬,“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鬼医治的,好得很快。”沈惊鸿说。
“那就好。”谢无咎点了点头,转着轮椅往堂屋的方向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让人莫名安心的沙哑,“都进来吧,外面冷。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我们有正事要做了。”
沈惊鸿和鬼医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地跟着谢无咎进了堂屋。
堂屋里被穿云卫砸得一塌糊涂,酒坛子碎了一地,桌椅东倒西歪,柜台上的账本被撕成了碎片,散落一地。但谢无咎似乎已经收拾过了,至少清出了一条能走的路,在屋子中间摆了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和三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壶酒、三个碗、一碟花生米。
“将就着坐。”谢无咎说,自己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沈惊鸿和鬼医坐下来,各自端起酒碗。三个人围坐在一张破桌子前,头顶是一盏昏黄的油灯,窗外是边城清冷的月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一切都简陋得不像话。
但沈惊鸿觉得,这是他三年来,吃过的——不,不是吃过,是“拥有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因为有对面这个人。
谢无咎放下酒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地图。
不是手绘的那张,而是一张全新的、用上好的宣纸绘制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地图上画的是整个中原的疆域,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江湖门派、朝廷势力,无一不包,无一不详。
沈惊鸿的眼睛亮了。
鬼医的眼睛也亮了。
“这是什么?”沈惊鸿问。
“这是我这十年来的全部心血。”谢无咎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力量,“朝廷的势力分布,江湖的门派关系,各地驻军的兵力部署,各大世家的利益纠葛,还有——那个幕后黑手的所有底牌。”
他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京城,皇宫旁边的一座府邸。
“这个人,叫顾衍之。当朝太师,天子之师,权倾朝野。”谢无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点出一个又一个名字,“十年前的那场大战,是他一手策划的。他利用魔教和正道的矛盾,挑动江湖厮杀,借我的手灭了魔教,又借穿云卫的手灭了口。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都死了。”
“除了你。”沈惊鸿说。
“除了我,”谢无咎点头,“和鬼医。”
“还有你父亲。”鬼医补充道,“你父亲是第一个知道那个秘密的人,也是第一个为此而死的人。”
沈惊鸿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谢无咎和鬼医对视了一眼。
鬼医微微点了点头。
谢无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沈惊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当今天子,不是先帝的亲生骨肉。”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开了。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停了一瞬。
“顾衍之当年用了一个偷梁换柱之计,用一个自己控制的婴儿替换了先帝的嫡长子。那个真正的皇子,被他暗中送出了宫,至今下落不明。”谢无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你父亲发现了这件事,拿到了证据。顾衍之为了灭口,策划了那场‘正邪大战’,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一网打尽。”
“而我,”谢无咎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是那把杀人的刀。”
堂屋里安静极了。
油灯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棵在风雨中互相依偎的树。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碗,仰头一口喝完,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所以,”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们要做的,不是重建魔教。”
“是扳倒顾衍之。”
“是还你父亲一个清白。”鬼医说。
“是还你一个公道。”沈惊鸿看着谢无咎。
“也是还天下一个真相。”谢无咎说。
三只手,三只酒碗,在昏黄的灯光下,碰在了一起。
“干。”沈惊鸿说。
“干。”鬼医说。
谢无咎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和另外两只碗碰了一下,仰头喝干。
酒是劣酒,又苦又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那种从喉咙烧到胃里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窗外,边城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面铜镜,照着这三个在黑暗中抱团取暖的人。
而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