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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雨杀机 谢无咎说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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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说出那句话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变了。
不是变僵了,而是变得紧绷,像一根被慢慢拉满的弓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手,箭会射向哪个方向。沈惊鸿没有继续追问那个能治腿的人是谁、在哪里、凭什么能治,谢无咎也没有再多解释一句。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酒馆门口,看着边城的月亮从祁连山背后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面惨白的铜镜,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
月亮底下,暗流涌动。
接下来三天,表面上是风平浪静的。沈惊鸿在院子里养伤,谢无咎照常开店卖酒,赵铁山隔三差五地过来喝两碗,顺便带来外面的消息。穿云卫在城东搜了两天,据说抓了三个可疑的人,但都不是他们要找的目标,于是扩大搜索范围,开始往城西这边来了。
“最迟后天,”赵铁山压低声音,脸上的胡子都挡不住他的忧色,“他们肯定要到柳泉街。谢瘸子,你到底有没有打算?”
谢无咎正在擦酒碗,动作不紧不慢,擦完一只摞一只,摞成一摞整整齐齐的碗塔。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看书的沈惊鸿——那本书是从谢无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一本破破烂烂的《江湖异闻录》,翻得起了毛边,沈惊鸿看得津津有味,好像完全不关心穿云卫的事。
“打算什么?”谢无咎问。
“把人藏起来啊!或者送走啊!总不能等人上门来抓吧?”赵铁山急得直拍桌子,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谢无咎把最后一碗酒递给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赵兄,你说穿云卫是来抓人的,他们认识这个人长什么样吗?”
赵铁山一愣:“应该……有画像吧?”
“对,有画像。”谢无咎点点头,“但他们没见过真人,画像也不一定像。这人现在穿着我的旧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脸上的血也洗干净了,和画像上能有三四分像就不错了。穿云卫要是挨家挨户地搜,最多看个大概,不会仔细比对——他们一天要搜上百户人家,没那个功夫。”
赵铁山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看了看沈惊鸿,又看了看谢无咎,最终叹了口气,把那碗酒一口闷了,抹着嘴往外走。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反正我赵铁山把话撂这儿了,穿云卫真来了,我挡不住可别怪我。”
他走后,沈惊鸿放下书,走到柜台前,撑着下巴看谢无咎。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幅明暗分明的工笔画。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有一个漏洞。”他说。
“什么漏洞?”
“穿云卫不是普通的官府差役,他们是朝廷专门训练出来处理江湖事务的密探。他们的办事流程和普通捕快不一样,不会只看一眼画像就走。他们会盘问,会核对细节,会从你的表情、语气、肢体动作里判断你有没有撒谎。”沈惊鸿说着,把一缕垂到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随意而好看,“你的镇定,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大的破绽。一个边城小酒馆的瘸腿老板,面对朝廷密探的搜查,不应该那么镇定。”
谢无咎停下擦碗的动作,看着沈惊鸿。
“所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他问。
“你应该慌。”沈惊鸿说,“你应该表现得紧张、害怕、不知所措,应该主动配合他们的搜查,主动把自己的情况交代清楚,主动撇清关系——一个正常人面对官府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冷静,是恐慌。”
谢无咎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
“沈惊鸿,”他说,“你从小到大,是不是没少被人追?”
沈惊鸿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你猜。”
“不用猜,”谢无咎继续擦碗,“你刚才说的那些,是逃亡者的经验之谈。一个没被人追过的人,想不到这一层。”
沈惊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重新拿起那本《江湖异闻录》翻了翻,忽然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谢无咎,”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正经了许多,“这本书上有一篇关于你的记载,你要不要听听?”
“不要。”
“写于八年前,作者署名‘青衫客’,据说是当时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人。”沈惊鸿完全无视了谢无咎的拒绝,自顾自地念了起来,“‘霜天剑谢无咎,年二十三,剑术通神,天下无敌。其人冷峻寡言,出手狠辣,剑下从无活口。然其行事颇有章法,从不滥杀无辜,亦不与宵小为伍。或曰,此人乃百年难遇之剑道奇才,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宗师。’”
他念完,抬起眼睛看着谢无咎,目光里带着一种探究的神色。
“八年前,他们还说你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八年后的今天,你坐在边城的小酒馆里卖掺水的酒给一个打铁的。谢无咎,你就真的甘心?”
谢无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着轮椅进了后院,留沈惊鸿一个人坐在柜台前,手里攥着那本破书,指节微微泛白。
甘心吗?
这个问题,谢无咎问过自己无数次。
十年前,他躺在颠簸的马车里,双腿的剧痛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问自己:甘心吗?
八年前,他第一次尝试站起来,摔得头破血流,额头磕在桌角上,血流了满脸。他问自己:甘心吗?
五年前,他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四个字——“认命吧”。他把信烧了,火光照着他苍白消瘦的脸,他问自己:甘心吗?
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不甘心。
但他用了十年时间才明白,不甘心没有用。光有不甘心,没有力量,没有机会,没有那个“对的人”,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等一个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理由。
现在,这个人来了,以最狼狈的方式撞进了他的酒馆。这个人年轻、疯狂、野心勃勃,眼睛里烧着和他当年一模一样的光。这个人需要他,正如他也需要这个人。
但谢无咎不会这么轻易地答应。
因为他太清楚了——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没有人会珍惜。他要让沈惊鸿等,要让沈惊鸿证明自己的决心,要让沈惊鸿想清楚那个问题的答案。
你要拿回的是你父亲的魔教,还是你自己的天下?
这两个答案,决定了他们之间会是合作,还是利用;是并肩而行,还是一方吞噬另一方。
入夜之后,天气忽然变了。
白日里还晴朗朗的天,到了傍晚就开始起风,风越刮越大,卷着戈壁滩上的沙尘,打得窗户纸啪啪作响。谢无咎关了店门,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安好,转着轮椅回到后院时,第一滴雨已经落了下来。
那是一滴很大的雨点,砸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整片天就像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倾盆而下。
沈惊鸿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雨水。雨水打在他掌心里,溅得到处都是,他却在笑,像个没见过下雨的孩子。
“边城的雨真大,”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遥远,“关外的雨没有这么大,关外的雨是绵绵的、细细的,像雾一样,落在身上不知不觉就湿透了。”
谢无咎转着轮椅进了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蓑衣,丢给沈惊鸿。
“穿上。”
“为什么?”
“因为今晚会有人来。”
沈惊鸿接住蓑衣,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底的神色变了。他看着谢无咎,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穿云卫比你说的来得更快,”谢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今天下午,赵铁山走后,我看见街尾多了几个生面孔。不是本地人,靴子上没有边城的黄泥,是京城官靴的底子。他们在街尾站了半个时辰,然后分头走了。”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们今晚会来?”
“我不知道他们今晚会不会来,但我知道,如果他们来了,一定是在夜里。下雨的夜里。”谢无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雨声能掩盖脚步声,雨水能冲掉血迹,黑夜是最好的掩护。穿云卫做事,一向如此。”
沈惊鸿把蓑衣披上,系好领口的带子,然后走到谢无咎面前,蹲下身,和三天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距离,一样的目光。
“那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我?”谢无咎低头看着自己盖着毯子的双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一个瘸子,能怎么办?他们来了,我就开门,让他们搜。他们搜不到人,自然就走了。”
“如果他们搜到了呢?”
“那就要看你了。”谢无咎抬起头,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深不见底,“你的伤好了几成?”
沈惊鸿活动了一下左肩,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杀三五个穿云卫,不成问题。”
“穿云卫不是三五个。”谢无咎说,“边城这种地方,他们至少会派一个小队,十二个人。领队的至少是七品校尉,手底下至少有四个是百战老兵。你全盛时期当然不怕,但你现在的状态——右肋的箭伤还没愈合,剧烈运功会让伤口崩裂,到时候你流的血会比敌人流的还多。”
沈惊鸿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有些狰狞:“那你说怎么办?束手就擒?”
“我说了,他们搜不到人,自然就走了。”谢无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沈惊鸿面前。
那是一把钥匙,铜制的,生了锈,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壁上有暗门,进去之后是一条地道,通往隔壁王家豆腐坊的后院。你从那里出去,往南走三百步,有一棵大柳树,柳树下栓着一匹马。骑马出城,往祁连山方向走,在山脚的乱石堆里等我。”
沈惊鸿没有接那把钥匙。
他盯着谢无咎的脸,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他和谢无咎之间形成一道水帘,把两个人的面容都模糊了。
“你早就安排好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说了,穿云卫做事有他们的章法,我在这边城待了三年,也有我的章法。”
“那你呢?我走了,他们搜不到人,会不会为难你?”
“会。”谢无咎说得很坦然,“他们会盘问我,也许会打我几巴掌,也许会砸我的店。但他们不会杀我。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瘸了腿的倒霉酒馆老板。为了一个可能藏过人的嫌疑犯,杀一个无辜的平民,传出去对他们没有好处。穿云卫虽然狠,但不蠢。”
沈惊鸿看着那把钥匙,雨水打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钥匙,而是握住了谢无咎拿着钥匙的那只手。和三天前不同,这一次他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单纯地握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无咎,”他说,雨声太大了,他不得不提高音量,“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别跟我说什么五两银子,也别说什么我长得好看。我要听真话。”
谢无咎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惊鸿的手很热,即使在雨夜里也热得烫人,像一团握不住的野火。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惊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雨水把两个人的袖子都打湿了,久到远处的街上传来了模糊的脚步声——是皮靴踩在水洼里的声音,又重又急,不止一个人。
“因为我从你身上,”谢无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看到了我自己。”
“十年前的我自己。”
“我不想看到你重蹈我的覆辙。”
沈惊鸿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谢无咎抽回手,把钥匙塞进沈惊鸿的掌心里,然后转着轮椅往堂屋门口去,一边走一边提高了声音,像是在对空气说话:“穿云卫来了,我去开门。你从后院走,别回头。”
“谢无咎!”沈惊鸿叫住他。
谢无咎在门槛处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问题的答案,”沈惊鸿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我想好了。”
“我要拿回的,不是任何人的东西。是我的。”
“是我的天下。”
谢无咎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在雨幕中看了沈惊鸿最后一眼。
那个眼神,沈惊鸿记了很久很久。
那不是一个废人的眼神,不是一个酒馆老板的眼神,甚至不是一把剑的眼神。那是一个人的眼神——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行走了十年,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点微光的人的眼神。
“那就活着,”谢无咎说,“活着才能拿回你的天下。”
他转进堂屋,门在身后关上了。
沈惊鸿攥着那把生锈的铜钥匙,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身往后院跑,赤脚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沾满了裤腿。右肋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崩裂了,温热的血顺着腰腹往下流,和冰凉的雨水混在一起。
枯井在院子的最深处,被一丛野草遮着。沈惊鸿拨开草丛,把钥匙插进井壁上一块松动砖石后面的锁孔里,用力一拧。一声沉闷的咔嗒声之后,井壁上出现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暗门。
他钻了进去。
暗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脚步声。
地道很窄,很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沈惊鸿弯着腰往前走,一只手捂着右肋的伤口,一只手摸着湿滑的墙壁。他不知道这条地道有多长,不知道谢无咎是什么时候挖的、为什么要挖,但他知道,谢无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只是一直在等。
酒馆的前门被人拍响了,拍得很重,整扇门都在颤。
谢无咎没有急着开门。他先在轮椅上坐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做出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样子。然后他慢吞吞地转着轮椅到门口,拔掉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
雨水和冷风一起灌进来,他眯着眼睛往外看。
门外站着六个人,清一色的黑色蓑衣,腰佩雁翎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普通,但眼神极其锐利,像两把刀子,在谢无咎脸上剜了一下,又迅速扫了一遍他身后的酒馆内部。
“官府办案,开门。”那人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机器在说话。
谢无咎做出一个普通人面对官府时该有的反应——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手忙脚乱地把门完全打开,轮椅往后让了让,嘴里说着:“官爷请进,请进,不知官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小的这酒馆虽小,但向来遵纪守法,从不做违法乱纪的事……”
“闭嘴。”为首的穿云卫打断了他,一挥手,身后的五个人鱼贯而入,开始在酒馆里翻箱倒柜地搜查。
谢无咎老老实实地待在柜台后面,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手指却不动声色地在柜台下面摸到了一样东西——一把藏在暗格里的匕首,刃口锋利,淬了剧毒。
他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确认了一下它还在。
为首的穿云卫走到柜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无咎。他的目光从谢无咎的腿扫到他的脸,又从他的脸扫到他的手,在那个瞬间,谢无咎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右手上多停了一瞬。
他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穿云卫问。
“小的姓谢,叫谢老三。”谢无咎用的是早就准备好的假名。
“在这开店多久了?”
“三年了,官爷。”
“见过这个人吗?”穿云卫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在谢无咎面前。画像上的人正是沈惊鸿,画得不算太像,但眉眼轮廓和那股子凌厉的气质抓得很准。
谢无咎盯着画像看了几秒钟,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摇了摇头:“没见过,官爷。这人长得倒是挺俊,要是来过小店,小的肯定有印象。”
穿云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那三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谢无咎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不快不慢,恰到好处。他的眼神是茫然的、讨好的、带着一点对官差的畏惧——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商贩在面对官府盘问时一模一样。
三秒钟后,穿云卫收起了画像。
“后院在哪里?”他问。
“在后面,官爷请随我来。”谢无咎转着轮椅,领着穿云卫往后院走。路过堂屋的时候,他注意到那五个人已经把酒馆前面翻了个遍,酒坛子被打碎了好几个,酒水流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
后院在雨水中显得格外荒凉。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地,枯井在角落里静静地立着,井口被一块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谢无咎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拍,但他知道沈惊鸿已经走了——他看到了枯井旁边那丛野草被拨动过的痕迹,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雨水已经把大部分痕迹都冲掉了。
穿云卫们搜查了后院,搜查了厨房,搜查了柴房,甚至用刀尖挑开了枯井上的木板,往井里扔了一颗石子,听了听回声。
井很深,石子落水的声音从深处传来,证明这是一口真正的枯井,下面有水,但没有人。
穿云卫的头领站在后院的雨地里,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丛野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他说。
六个人鱼贯而出,消失在雨夜中。
谢无咎坐在轮椅里,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没有动。他在等,等穿云卫真的走了,而不是假装走了再杀个回马枪。
一刻钟后,他转着轮椅回到堂屋,关上门,把门板一块一块地安好。然后他靠在轮椅的靠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力过猛。刚才那三秒钟的对视,他用尽了十年积攒的所有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穿云卫的头领,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的男人,他认识。
不是在这边城认识的,是在十年前认识的。那时候那个人还年轻,是穿云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卒子,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连正眼看他这个“天下第一”的资格都没有。但谢无咎有一个过目不忘的本事,他见过的人,哪怕只看过一眼,十年后也能认出来。
那个人的眼神变了,变锐利了,变冷酷了,但底子没变。依然是那种沉默的、隐忍的、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一样的目光。
谢无咎忽然觉得,今晚的过关,也许不是因为他演得好。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认出他了,但没有揭穿他。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他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酒馆的门板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远处的雷声隆隆地滚过天际,雨越下越大了。
祁连山脚下,沈惊鸿在乱石堆里等了半个时辰,才看到一匹黑色的马从雨幕中走来。
马上没有人。
马背上驮着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一套干衣服、一壶酒、一包药、一张地图,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穿云卫中有人认出了我,计划有变。不要回酒馆,去祁连山深处的天池镇,找一个叫‘鬼医’的人,告诉他,故人之后来了。”
沈惊鸿把信折好,贴身放着。他翻身上马,右肋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咬紧了牙关,一抖缰绳,黑马长嘶一声,冲进了雨夜深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双眼睛属于今晚带队的穿云卫头领。
那人摘下蓑衣的帽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无咎,”他低声说,声音被雨声吞没,“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能忍。”
“但你忍不了多久了。”
他转身消失在雨中,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
而在边城的小酒馆里,谢无咎从柜台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了那把匕首。
匕首的刃口在黑暗中闪着幽蓝色的光,那是淬了剧毒的标志。他把匕首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握紧了刀柄。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十年的平静日子,到头了。
那个设局害他的人,那个灭口了所有人的幕后黑手,那个在京城的深宅大院里运筹帷幄的人——已经知道他还活着,已经知道他不安分,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抢在对方出手之前,先发制人。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