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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惊鸿 沈惊鸿做了 ...

  •   沈惊鸿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夏天。魔教总坛建在祁连山深处的一片谷地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栈道通往外界。谷中四季如春,桃花灼灼,溪水潺潺,像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父亲沈无涯坐在议事厅的最高处,玄色大氅铺展在虎皮椅上,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黑色巨鹰。他在教中向来不苟言笑,对下属动辄打杀,唯独对这个独子,会在无人时露出难得的温和。

      “惊鸿,过来。”父亲朝他招手。

      他跑过去,手里攥着一把木头削成的小剑,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父亲,我今天练了一百遍‘惊鸿一式’,已经能刺中移动的铜钱了!”

      沈无涯接过那把木剑,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那宽大的手掌带着薄茧,粗糙而温暖:“我的儿子,将来必是天下第一。”

      “比谢无咎还厉害吗?”他问。

      那时候的谢无咎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剑客,“霜天剑出,万剑俯首”的说法传遍江湖,是所有学剑之人心中的神话。他曾在别人口中听过无数遍这个名字,每次听到,心里都会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沈无涯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谢无咎……也不过是别人的剑。”

      画面忽然碎裂。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他记得那一夜的天是红色的,血也是红色的,他分不清哪是火光哪是血光。父亲把他推进密道,塞给他一块令牌和一枚刻着曼珠沙华的银锭,最后一句话是:“活着,别回头。”

      他回头了。

      他看见一道雪亮的剑光从天而降,像一道银色的闪电,劈开了议事厅的穹顶。剑光之下,一个白衣青年凌空而立,霜天剑在他手中化作千万道寒芒,每一道都精准地夺走一条性命。

      他看见父亲的玄色大氅被剑光撕碎,看见父亲的身体从高处坠落,重重地砸在汉白玉台阶上,鲜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盛放的彼岸花。

      他想尖叫,想冲出去,但身后的魔教护法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进了密道深处。

      那个白衣青年的脸,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年轻,冷峻,眉眼间没有杀戮者的狂热,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好像他杀的不是人,只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那张脸,他记了十年。

      梦境的碎片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里——边城的小酒馆,黄昏的日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苍白男人,懒洋洋地说:“藏什么藏,废人一个,少侠高看我了。”

      那张脸和十年前火海中的白衣青年重叠在一起,轮廓依稀相似,但神情天差地别。一个锋芒毕露如出鞘之剑,一个收敛锋芒如一潭死水。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根粗粝的木质房梁,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细细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另一种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冬天的松木,清冽而沉静。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左肩和右肋传来尖锐的疼痛,但已经比昏迷前好了太多。伤口被仔细地处理过,敷着气味苦涩的药膏,裹着干净的麻布。他低头看了一眼,包扎的手法极其老练,每一层都缠得松紧适度,既不会压迫伤口影响愈合,又不会松脱。

      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沈惊鸿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漂亮的凤眼里闪过一丝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才有的光亮。

      他慢慢撑起身体,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出房间。外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中央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如巨伞般撑开,将大半个院子笼在荫凉里。树下放着一把轮椅,轮椅上没有人。

      院子的另一头是一间小厨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飘来一股米粥的香气。

      沈惊鸿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朝厨房走去。每走一步,右肋的伤口都在抗议,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痛苦,甚至带着一种享受似的、近乎病态的愉悦。

      厨房的门半敞着,他靠在门框上往里看。

      谢无咎坐在轮椅里,面前的灶台对他来说有些高了,但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不便。他正用一把长柄的木勺搅动着锅里的粥,动作不急不缓,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致专注的事情。灶火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让那张总是淡漠的脸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依旧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随着他搅动粥的动作微微晃动。

      沈惊鸿看了他几秒钟,忽然开口:“你煮粥的样子,不太像个天下第一。”

      谢无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头也没抬:“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天下第一不会坐在轮椅上煮粥。”

      “天下第一也不会用那么好的手法给人包扎伤口。”沈惊鸿走进厨房,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你以前经常给人治伤?”

      谢无咎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从沈惊鸿的脸上扫到他的伤口处,又扫回他的眼睛,停了一瞬。

      “你不疼吗?”他问。

      “疼。”沈惊鸿坦然地笑了笑,“但比起疼,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浑身是血地撞进你的店里,身上带着官府追杀令,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谢无咎把木勺搁在锅沿上,转着轮椅从灶台前退开,面对着沈惊鸿。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像在陈述今日的菜价,“你给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够在我这里喝一年的酒,顾客就是衣食父母,不能见死不救。”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你说你找了我三年,能把一个人的画像从西域带到江南再带到塞北,这份毅力和财力,说明你不是普通人。一个不是普通人的人在找你,与其让你在外面到处打听,不如把你放在眼皮底下,至少能知道你想干什么。”

      沈惊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还有第三吗?”

      “第三。”谢无咎竖起第三根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称不上友善但也算不上恶意的笑容,“你长得确实好看。我这酒馆生意不好,留个好看的人在店里,说不定能招揽些客人。”

      沈惊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之前那种危险的、带着算计的笑不同,这一次是真的被逗笑了,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像是一朵忽然绽放的花,艳丽得几乎刺眼。

      “谢无咎,”他笑得弯下了腰,又因为扯动伤口而龇了龇牙,但笑声还是止不住,“我找了三年,找了三年啊,我以为我会找到一个隐世的高人、一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结果你就跟我说这个?”

      “那你期望听到什么?”谢无咎面不改色,“‘少侠,我等了你很久了’?”

      沈惊鸿笑够了,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也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疼出来的,然后正色看向谢无咎。他的眼睛在笑过之后格外明亮,像两汪被风吹皱的春水,底下藏着看不真切的深潭。

      “好吧,”他说,“那我就直说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谢无咎。虽然受了重伤,虽然此刻他面色苍白、衣衫褴褛,但当他不笑的时候,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气场。那种气场不是后天练出来的,而是从小在权力中心浸淫出来的——那是上位者的气息。

      “我要重建魔教。”他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铁,沉而有力。

      谢无咎的反应是——拿起木勺,继续搅粥。

      “你听到我说的了吗?”沈惊鸿皱眉。

      “听到了,”谢无咎头也不抬,“你说你要重建魔教。”

      “然后呢?你不觉得惊讶?不觉得荒唐?不想说点什么?”

      谢无咎终于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目光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惊讶?你身上带着魔教的信物,你爹是沈无涯,你被人追杀的时候喊的是魔教残部的名字,你花了三年时间找一个当年灭了魔教的人——这些线索加起来,但凡不是傻子,都能猜出你是谁,想干什么。”

      他舀了一碗粥,递给沈惊鸿。

      “先吃饭。”

      沈惊鸿低头看着那碗白粥,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散发着朴素而温暖的香气。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粥很烫,他烫得直吸气,但一口都没停。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从穿云卫的包围圈里杀出来之后,一路逃亡,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谢无咎安静地看着他喝粥,等他喝完,把碗接过去,又舀了一碗。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沈惊鸿喝第二碗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口一口地抿着,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喝完第二碗,他把碗放下,重新看向谢无咎,眼神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谢无咎,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他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十年前,你杀了我父亲,灭了魔教。我知道你是被人利用的,那场大战从头到尾都是朝廷设的局,你不过是一把刀。但不管是不是被人利用,事情是你做的,剑是你出的,我父亲的命是你收的。”

      “所以你是来找我报仇的?”谢无咎的语气很平静。

      “报仇?”沈惊鸿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如果我要报仇,我不会一个人来,更不会在穿云卫的追杀下往你这儿跑。我会带齐人马,挑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你碎尸万段。”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说了,我需要你。”沈惊鸿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了谢无咎。这个距离,谢无咎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以及眼底那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我想重建魔教,但光靠魔教残部那点人手远远不够。我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兵器,需要情报网,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力量。”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钉在谢无咎脸上,“而这个力量,就是你。”

      谢无咎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他说,“我现在的确是个废人。内力尽失,双腿残废,连站都站不起来。你指望我做什么?帮你端茶倒水?”

      “你内力尽失?”沈惊鸿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谢无咎的右手上,像是要把那只手看穿,“那你昨晚是怎么掰开我手指的?”

      “一个废人最后的倔强。”

      “谢无咎。”沈惊鸿叫他的名字,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昨晚掰开我手指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股内力——不是很多,但很纯,像是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随时都可能弹起来。”

      谢无咎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那变化太快,快到沈惊鸿不确定自己是否看清楚了。

      “你想多了。”谢无咎转着轮椅往灶台的方向去,背对着沈惊鸿,“我帮你处理伤口,是因为你给了钱。我留你住下,是因为你说你找了我三年,我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走?”沈惊鸿笑了,“我往哪儿走?穿云卫在外面搜我,整个边城恐怕已经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你让我走,是想让我去送死?”

      “那是你的事。”

      “谢无咎。”沈惊鸿站起来,绕过轮椅,走到谢无咎面前,蹲下身,让自己和他平视。这个动作牵动了他的伤口,有新鲜的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染红了一小块棉衣,但他浑然不觉。

      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无咎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像一块冷玉。沈惊鸿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轻轻划过掌中几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茧。

      “练剑的人,茧子的位置和普通人不一样。”他轻声说,“你的茧子还在,虽然已经很淡了,但还在。这说明你这十年虽然没有握剑,但你曾经握剑的时间足够长,长到茧子消了又长、长了又消,反复无数次,最后留下了这些去不掉的痕迹。”

      谢无咎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抽回手。

      沈惊鸿抬起头,仰视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格外年轻,也格外脆弱,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双凤眼里没有恳求,没有示弱,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好像在说:我已经认定你了,你答不答应是你的事,但我是不会走的。

      “谢无咎,”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花了三年时间来找你吗?不是因为你是天下第一剑客,也不是因为你能帮我杀人。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那个局里活下来的人。”

      “当年设局的人,把所有参与过那场大战的人都灭了口。正道的高手死了大半,魔教的高手也死了大半,朝廷那边负责联络的官员‘暴病而亡’,就连给你下药的酒保,第二天就被发现吊死在了客栈的房梁上。”

      “所有人都在那个局里死了,只有你活了下来。虽然他们打断了你的腿,废了你的内力,把你丢到这个边城来等死,但你终究还活着。”

      “这说明什么?”谢无咎问。

      “说明你比他们想象的更强,也说明——”沈惊鸿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暗夜中的鬼火,“他们当年没敢直接杀你,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们怕你。怕你即使被废了,即使坐在轮椅上,依然有翻盘的能力。”

      “所以你觉得,我还能帮你翻盘?”

      “我觉得,”沈惊鸿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你的内力没有尽失,你的腿还能站起来,你的剑——从来就没有放下过。”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边城市井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狗吠声、鸡鸣声,所有这些凡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这个小院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

      但小院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谢无咎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看着那张年轻而张扬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野心与执念的眼睛,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的、沾满血污的、修长有力的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在他被下药、被打断双腿、被丢上马车送往边城的前一夜,他曾被关在一间漆黑的牢房里。牢房很冷,地上全是水,他的腿已经断了,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叫喊,也没有求饶。

      牢房的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提着一盏灯。

      那人的脸隐没在灯光后面,看不清面目,但声音很清晰,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谢无咎,别怪我们心狠。你知道得太多了,我们不能留你。但念在你立了大功的份上,我们给你一条活路。边城有个酒馆,你去那里待着,安安生生地过完下半辈子。别想着报仇,别想着翻案,别想着再拿起你的剑。如果你安安分分的,你就能活。如果你不安分——”

      那人顿了顿,笑了一下。

      “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后果。”

      然后那人放下一样东西,转身走了。

      那样东西是一把剑——霜天剑。但剑鞘被焊死了,剑刃被熔断了,整把剑变成了一块废铁,连小孩子都伤不了。

      那是他们给他的最后警告:你的剑已经断了,你的人也已经废了,认命吧。

      谢无咎没有认命。

      但他也没有反抗。

      因为他知道,以他当时的状态,反抗就是死。他不想死,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还没想明白一件事。

      那件事,他想了十年,终于想明白了。

      现在,一个年轻人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用那双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说:你没有废,你的剑还在。

      谢无咎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同,不是懒散的,不是敷衍的,不是自嘲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锋芒毕露的笑。那个笑容让沈惊鸿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因为他从那个笑容里看到了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一把被尘封了十年的绝世好剑,终于露出了它的第一缕锋芒。

      “沈惊鸿,”谢无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漫不经心的威压,“你说你要重建魔教,拿回属于你的东西。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要拿回的东西,是你父亲的魔教,还是你自己的天下?”

      沈惊鸿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得他浑身一激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父亲的魔教,和他自己的天下——有什么区别?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

      谢无咎看着他的表情,慢慢抽回了被他握着的手,重新放回膝盖上。那个笑容还在他脸上,但已经收敛了许多,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等你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他说,“再来找我谈合作。”

      “现在——”

      他转着轮椅往厨房门口走去,经过沈惊鸿身边时,停了一下。

      “去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又流血了。药和布在床头柜上,自己弄。粥在锅里,饿了就自己盛。别乱跑,穿云卫还在外面,被抓住了别连累我。”

      轮椅碾过院中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惊鸿蹲在厨房的地上,看着那个轮椅上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堂屋的门槛后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慢慢地笑了。

      不是那种危险的、算计的笑,也不是那种被逗乐的开怀大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答案的笑。

      “谢无咎,”他轻声说,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站起来,扶着墙走回房间,重新包扎了伤口。谢无咎留给他的药膏味道很苦,但效果出奇地好,涂上去之后伤口处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疼痛明显减轻了。他仔细地缠好纱布,又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棉衣——是谢无咎的旧衣服,对他来说大了些,但总比他身上那件血衣强。

      换上衣服之后,他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慢慢地喝。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脸上、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姿态慵懒而放松,但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

      谢无咎问他:你要拿回的是你父亲的魔教,还是你自己的天下?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魔教就是他父亲留下的遗产,是他生来就该继承的东西,是他复仇的根基和工具。重建魔教,就意味着拿回属于沈家的东西,意味着让那些害死他父亲的人付出代价,意味着让正道那些伪君子看看,魔教不是他们想灭就能灭的。

      但谢无咎的问题,像一把刀,切开了他思维中那个从未被触碰的盲区。

      他父亲留下的魔教,和属于他自己的天下——这两者,真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或者说,他凭什么认为,他父亲留下的魔教,就该是他的?

      因为他姓沈?因为他是沈无涯的儿子?

      可沈无涯的儿子,就必须走沈无涯的老路吗?

      沈惊鸿放下碗,仰头看着头顶的老槐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像碎金一样落下来,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想起父亲对他的期望——“我的儿子,将来必是天下第一。”

      不是“魔教教主”,不是“沈家的继承人”,而是“天下第一”。

      他父亲要他成为的,从来不是另一个沈无涯,而是独一无二的、超越所有人的存在。

      而谢无咎,那个曾经站在天下第一位置上的人,看穿了他的迷茫,用一个问题把他逼到了墙角,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答案。

      沈惊鸿忽然觉得,这三年,值了。

      他花了三年时间找到谢无咎,而在见到谢无咎的第二天,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就给了他一个他从未有过的思考角度。这种感觉,就像在茫茫大雾中走了很久,忽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虽然灯光微弱,但已经足够让他看清脚下的路。

      “谢无咎,”他对着堂屋的方向说,声音不大,但笃定,“你跑不掉的。”

      堂屋里没有回应。

      但沈惊鸿知道,谢无咎听到了。

      因为堂屋的门,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轻轻地关上了。

      傍晚时分,赵铁山又来了。

      他扛着两扇刚打好的铁门板,往酒馆门口一放,擦了把汗,扯着嗓子喊:“谢瘸子,你要的门板我打好了!这回可是上好的松木,结实得很,就算有人拿刀砍,也能撑个一时半刻!”

      谢无咎从堂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两扇门板,点了点头:“多少钱?”

      “谈钱多伤感情,”赵铁山嘿嘿一笑,目光往院子里瞟了一眼,“那个小子呢?还活着?”

      “活着。”

      “活着就好,”赵铁山压低声音,“我今儿个在外面听到风声,穿云卫确实在找什么人,好像是个年轻人,受了重伤,从关外一路逃过来的。他们挨家挨户地搜,已经搜到城东了,估摸着明后天就该到咱们这条街了。”

      谢无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赵铁山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赵铁山瞪大眼睛,“你知道穿云卫是什么人吗?那是朝廷的密探,专门处理江湖事,杀人不眨眼的!他们要是查到你这儿藏着人,你这酒馆就别想开了,你的命也别想要了!”

      “所以呢?”谢无咎看着他,“赵兄的意思是,让我把人交出去?”

      赵铁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沈惊鸿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夕阳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虽然苍白,但五官生得极其出色,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危险又诱人的风情。

      赵铁山忽然就明白了谢无咎为什么不把人交出去。

      “行吧,”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谢无咎的肩膀,“我赵铁山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这边城混了十来年,多少也有几分面子。穿云卫要是来了,我帮你挡一挡。”

      “谢了。”谢无咎说,语气随意,但赵铁山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分量。

      赵铁山走后,暮色渐浓。谢无咎坐在酒馆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一家地关门上板。边城的夜晚来得快,天一黑,整条街就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沈惊鸿从院子里走出来,搬了张凳子坐在谢无咎旁边。

      “那个打铁的,人不错。”他说。

      “嗯。”

      “他好像不知道你是谁?”

      “嗯。”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瞒下去?”

      谢无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那你呢?”他反问,“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跟着我?”

      沈惊鸿笑了,月光下他的笑容有一种妖冶的美感,像是一朵盛开在暗夜里的曼珠沙华。

      “我说了,你跑不掉的。”

      “我没有要跑。”

      “那你是答应了?”

      谢无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远处祁连山的方向,那山脉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起伏,沉默而古老。

      “沈惊鸿,”他忽然说,“你知道祁连山深处有什么吗?”

      沈惊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

      “有一个人,”谢无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一个能治好我腿的人。”

      沈惊鸿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谢无咎的脸。

      “你说什么?”

      “我说,”谢无咎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不可测,“我的腿,还有站起来的可能。”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沈惊鸿的凤眼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寒星,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狂喜、怀疑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热切。

      “你——你一直在等这一天?”

      “不是等,”谢无咎说,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沈惊鸿脸上,“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个合适的人。”

      “而我,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谢无咎没有回答,但他看着沈惊鸿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不是一个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而是一个猎手看另一个猎手的眼神——带着审视、欣赏,和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同病相怜的温柔。

      沈惊鸿忽然觉得,自己花了三年时间找到的这个人,也许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也要珍贵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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