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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城落日   边城的 ...

  •   边城的落日总是格外漫长。

      谢无咎坐在酒馆门口,膝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轮椅的木轮陷进黄土地的浅浅凹槽里,他已经懒得再挪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昏黄色,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像一道凝固的铁灰色波涛,压在天际线上。

      “谢瘸子,来壶酒!”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靴子踩在木板地上的闷响。谢无咎没回头,只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老规矩,铜板先放桌上。”

      “操,还怕老子赖账不成?”来人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江湖人称“开碑手”赵铁山,在这边城一带算得上号人物——当然,也只是在这一带。他把几枚铜板拍在柜台上,自己拎起柜台后的酒坛子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去半碗,抹了把嘴,大咧咧地在谢无咎对面坐下。

      “我说谢瘸子,你这日子过得也太没劲了。天天从早坐到晚,跟个泥菩萨似的,你就不能换个表情?”

      谢无咎终于转过头来。

      他今年三十出头,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只可惜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衬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总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感。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十年前留下的,一直延伸到衣襟深处。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将化未化的雪。

      “换什么表情?笑脸要加钱。”

      赵铁山被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你这张嘴啊,要不是腿废了,就凭这张嘴也得被人打死八百回了。”

      谢无咎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目光越过赵铁山的肩膀,望向街的尽头。

      这条街叫柳泉街,是边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当然,所谓繁华也不过是多了几家饭馆、一家当铺、一个说书摊子。再往前就是城门,出了城门便是茫茫戈壁,再走三天,就是关外了。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官府管不着,也懒得管。谢无咎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年酒馆,三年里见过杀人越货的悍匪,见过亡命天涯的逃犯,见过押送流放犯人的官差,也见过自称名门正派的江湖豪客——这些人喝完酒、闹完事、打完架,该走的走,该死的死,谁也不会多看这个瘸腿酒馆老板一眼。

      这正是谢无咎想要的。

      “赵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今日这街上,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赵铁山正喝第二碗酒,闻言一愣,放下碗四下看了看。黄昏时分,街上确实没什么人,但要说安静——边城哪天不安静?

      “你耳朵出毛病了?这不挺正常的。”

      谢无咎没说话,垂眼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看上去像是个从不做粗活的读书人的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手曾经握过天下最锋利的剑,曾经在一炷香内连杀一十二名顶尖高手,曾经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如今,这只手连酒杯都端不稳。

      他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

      “今天的风,”他慢吞吞地说,“带着血腥味。”

      赵铁山皱起眉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又密又急,像暴雨打在瓦片上,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街上不多的几个行人纷纷避让,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探头张望。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从街角拐出来,浑身是汗,口鼻喷着白沫,显然已经跑了很远的路。马背上伏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一身黑衣被血浸透,有些地方已经结成了暗红色的硬痂,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新鲜的血液。

      那匹马冲到谢无咎的酒馆门前,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轰然跪倒。马背上的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恰好停在谢无咎的轮椅前两步远的地方。

      赵铁山霍然站起,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谢无咎没动。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尘土里的人。

      那人挣扎了一下,慢慢撑起上半身。脸抬起来的瞬间,谢无咎看清了他的模样——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极其出色,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瞳色极深,此刻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涣散,可那涣散之下,藏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近乎疯狂的锐利。

      他浑身是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右肋下插着一支断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换了别人,这副模样早就该昏死过去了,可他不但没昏,反而用那双漂亮又危险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把谢无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谢无咎心里微微一动——不是因为它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该出现在一个将死之人脸上的东西。

      是兴奋。

      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老板,”那年轻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有酒吗?”

      谢无咎看了他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对赵铁山说:“赵兄,麻烦帮我把门板卸下来,今日打烊了。”

      赵铁山张了张嘴,想说这都快天黑了打什么烊,但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谢无咎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卸门板。

      那年轻人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无咎轮椅的扶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甲里全是干涸的血迹,但那手稳得出奇,一点不像受了重伤的人。

      “别急着关门啊,老板。”他凑近了些,近到谢无咎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和另一种更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某种冷冽的香,被血浸透了之后,反而愈发鲜明。“我还没喝到你的酒呢。”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轮椅的手,又抬眼看向年轻人的脸。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谢无咎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

      不是在哪里见过,而是那种眼神——那种不管身处何种境地都绝不低头、永远在计算、永远在谋划、永远相信自己能翻盘的眼神——他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个人,是他自己。

      十年前的他。

      “放手。”谢无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年轻人没放,反而抓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他的笑容没变,还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艳丽而疯狂的笑:“我要是不放呢?”

      谢无咎忽然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模样和平时判若两人,那双总是淡漠无波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幽深的光,像深潭底下暗涌的激流。他用同样苍白修长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年轻人的手指。

      动作很慢,力气也不大,但那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却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挣不开。

      他受了重伤没错,但他从小习武,内力根基深厚,哪怕只剩三成功力,也不该被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酒馆老板如此轻易地掰开手指。可事实是,那只看起来苍白无力的手,每掰开他一根手指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控制力,精准得像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机关。

      五根手指全被掰开之后,谢无咎收回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恢复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模样。

      “酒有的是,”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沙哑,“但你得先付钱。”

      年轻人盯着自己被掰开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谢无咎。这一次的打量和刚才不同,刚才他只是把谢无咎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现在,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就像一头猎豹在草丛中忽然发现,自己瞄准的猎物可能是一头伪装的老虎。

      “多少钱?”年轻人问。

      “看你喝什么。”谢无咎说,“店里的招牌是‘醉生梦死’,三钱银子一壶。”

      “三钱银子?”赵铁山在边上插嘴,瞪大眼睛,“谢瘸子你什么时候有这么贵的酒了?你卖给我的不一直是五文钱一碗的掺水货吗?”

      谢无咎面不改色:“对赵兄这样的老主顾,当然要优惠一些。”

      赵铁山:“……”

      那年轻人却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带着血沫子的咳嗽,但笑得真心实意,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边笑边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足足有五两重,随手丢在谢无咎膝上。

      “来一壶‘醉生梦死’。”他说,然后终于撑不住,身体一歪,昏了过去。

      谢无咎低头看了看膝上的银子,又看了看倒在尘土里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赵兄,”他说,“帮个忙。”

      “什么忙?”

      “把他抬进去。”

      赵铁山瞪大了眼睛:“你要收留他?你看不出来这人身上带的伤是什么兵器留下的?左肩上那刀是雁翎刀,官府的人用的;右肋下那箭是三棱透骨箭,穿云卫的制式装备。这人得罪的是朝廷的人,你收留他,找死吗?”

      谢无咎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赵兄,你在这边城待了多久了?”

      “十来年了,怎么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江湖上有个说法——‘霜天剑出,万剑俯首’。”

      赵铁山愣住了。

      这个名字,这个说法,他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说起了。霜天剑,十年前天下第一剑客谢无咎的佩剑。那时的谢无咎,二十三岁便已打遍天下无敌手,一剑霜寒十四州,连当时的武林盟主都要让他三分。后来,不知为何,谢无咎忽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退隐了,也有人说他练功走火入魔、武功尽废。

      赵铁山低头看向谢无咎的腿,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你……你该不会就是——”

      “我是说他那锭银子,”谢无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五两银子,够买多少壶酒了。生意上门,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赵铁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谢无咎那双幽深的黑眼睛之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在这边城待了十年,和这个“谢瘸子”打了三年的交道,一直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废了腿的落魄酒馆老板。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少得可怜。

      “抬进去吧。”谢无咎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重了一些。

      赵铁山咬了咬牙,弯腰把那年轻人扛上肩头。年轻人比他高了半个头,但轻得不像话,赵铁山扛着他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高得吓人——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

      “烧成这样,怕是活不了几天。”赵铁山嘟囔着,把人扛进了酒馆后院。

      谢无咎自己转着轮椅的轮子,慢慢地跟在后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轮椅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甲虫,爬在黄土街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锭银子。

      银子的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一朵盛放的曼珠沙华,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谢无咎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曼珠沙华,彼岸花。这是魔教的标志。

      十年前,他亲手覆灭了整个魔教。教主沈无涯被他斩于剑下,教中高手死伤殆尽,残余教众四散逃亡,从此一蹶不振。江湖正道称颂他为民除害,武林盟主亲自为他设宴庆功,那是他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

      也是他一生中最不想回忆的时候。

      因为那场所谓的“正邪大战”,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而他,不过是局中最大的一颗棋子。

      谢无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边城干燥的风裹着沙尘灌进他的肺里,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等他再睁开眼时,那双幽深的黑眸里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剩下一种经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转着轮椅进了院子。

      夜幕降临,边城的星星比中原任何地方都要亮。谢无咎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药,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那个烧得胡言乱语的年轻人。

      “父亲……父亲别打了……我会比你更强……我会让所有人都跪在我面前……”

      年轻人喃喃地说着梦话,眉头紧皱,额头上全是汗。谢无咎用湿布巾替他擦了擦汗,动作很轻,但算不上温柔。

      “我会成为……天下第一……谁也挡不住我……”

      谢无咎的手顿了一下。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他太熟悉了。他曾经是,然后他付出了所有的代价——他的腿,他的剑,他的十年光阴,他的一切。

      “小子,”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昏迷的年轻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天下第一,不是什么好东西。”

      年轻人当然听不到,他继续说着混乱的梦话,偶尔夹杂着几个模糊的名字。谢无咎把药灌进他嘴里,又替他换了伤口的药布。那些伤口处理起来很麻烦,尤其是右肋下的箭伤,箭头倒钩已经伤到了内脏,换药的时候血不停地往外渗。谢无咎的手很稳,动作很准,完全不像一个连酒杯都端不稳的废人。

      如果赵铁山此刻在场,一定会发现,这个“谢瘸子”处理伤口的手法,比他从医二十年的老父亲还要老练。

      但赵铁山不在。

      整个院子里,只有谢无咎,和一个昏迷不醒的魔教少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年轻人终于安静了下来,呼吸变得平稳。谢无咎把布巾丢进铜盆里,转着轮椅来到窗前,推开窗户。

      边城的夜风裹着戈壁滩上沙石的干燥气息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仰头看着满天繁星,那些星星又大又亮,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景象。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星空,他站在魔教总坛的山巅,手里握着染血的霜天剑,脚下是尸山血海。身后传来无数人的欢呼声、赞颂声,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正道豪杰”们,此刻一个个争相上前拍他的肩膀、叫他的名字,好像他们一直是他的至交好友。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些欢呼和赞颂,不是给他的。是给“天下第一”这个名头的。是给那把霜天剑的。唯独不是给他谢无咎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大战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所谓的魔教为祸武林,所谓的正道替天行道,不过是朝堂上某些人为了铲除异己而编造的借口。他不过是一把刀,一把锋利得恰到好处的刀,用完了,自然要丢掉。

      丢掉的方式很简单——在他的酒里下药,打断他的腿,把他丢到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城,让他自生自灭。

      他们以为他会死。

      他没死。

      但他们也没错——他确实废了。内力尽失,双腿残废,曾经的天下第一剑客,如今连站都站不起来。

      谢无咎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你的手,不像是一个酒馆老板的手。”

      他转过头。

      床上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盯着他的右手。那双漂亮的凤眼在高烧的映衬下亮得惊人,像两簇暗夜里的鬼火,灼热而危险。

      “酒馆老板的手应该是什么样?”谢无咎问。

      “粗糙,有茧子,指节粗大。”年轻人说,声音虽然虚弱,但逻辑清晰得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你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不是干活的手,这是握剑的手。”

      谢无咎没有说话。

      年轻人慢慢撑起身体,不顾伤口崩裂带来的剧痛,一双眼死死地盯着谢无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疯狂的笃定。

      “谢无咎,”他叫出了那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记闷雷,“别装了。”

      “你的剑,还藏着吧?”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棂砰砰作响。谢无咎坐在轮椅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那双燃烧着野心与疯狂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懒散敷衍,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孤独了很久的人,忽然在荒漠里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孤独的灵魂。

      “藏什么藏,”他慢悠悠地说,伸手拨开年轻人抓着他衣领的手指,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废人一个,少侠高看我了。”

      年轻人没有松手,反而抓住了他的手腕,滚烫的指尖扣在他微凉的脉搏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你的脉象,”年轻人眯起眼睛,“不对。”

      谢无咎没挣开,也没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慈祥的目光看着他,好像在说:你一个快死的人,还有心思研究别人的脉象?

      年轻人显然读懂了那个眼神,但他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如纸的脸上绽开一个艳丽至极的笑容,像是黄泉路上开出的彼岸花,美得惊心动魄,又危险得让人后背发凉。

      “我找了你三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江南找到塞北,从东海找到西域。所有人都说你死了,可我不信。霜天剑谢无咎,怎么可能会死得这么悄无声息?”

      谢无咎挑了挑眉:“所以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来确认我死没死?”

      “被穿云卫追杀是真的,”年轻人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靠在床头,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卧房里,而不是在一个陌生人的床上,“但撞进你的酒馆,不是巧合。”

      谢无咎终于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年轻人看着他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意外,眼底闪过一丝近乎孩子气的得意。他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颗用朱砂点上去的、极小的红痣,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滴干涸的血。

      “三年前,有人在西域见过你,把你的画像卖给了魔教残部。”年轻人的声音轻了下去,眼皮也开始打架,高烧和失血让他的意识再次开始涣散,但他还是坚持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我花了三年时间找到这里……谢无咎,我需要你。”

      “你需要我做什么?”

      年轻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嘴角却还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像月光下的一抹刀锋。

      “帮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又昏了过去。

      谢无咎坐在轮椅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月光从窗户倾泻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纠缠的老树,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谢无咎伸手把那床滑落的薄被拉上来,盖住年轻人伤痕累累的身体。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拿回属于你的东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苍凉的、过来人的了然。

      “小子,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就是一个‘属于你’的执念。”

      没有人回答他。

      边城的夜风呜呜地吹着,像远处有人在吹埙,苍凉又悠长。谢无咎转着轮椅来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繁星。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像一声叹息。

      他把那锭刻着曼珠沙华的银子从怀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转,然后攥紧。

      沈惊鸿。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那个年轻人昏迷时无意中吐露的名字。

      魔教前教主沈无涯的独子,沈惊鸿。十年前那场大战时他才十二岁,据说在教中高手护送下突围而出,从此下落不明。江湖上传言他死了,也有人说他隐姓埋名躲在某个角落里,还有人说他被魔教余孽养大,正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复仇。

      谢无咎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魔教少主,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会让他想起二十岁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一样——相信自己是天命所归,相信自己能改变一切,相信只要足够强,就能打破所有规则。后来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把他从云巅打落泥潭,把他从英雄变成废人,把他的骄傲和尊严碾得粉碎。

      现在,又一个年轻人带着同样的眼神,找上了他。

      谢无咎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疲惫。他把银子揣回怀里,转着轮椅回到屋里,和衣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了一眼隔壁床上昏迷不醒的沈惊鸿。

      月光下,年轻人的侧脸线条锋利而漂亮,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不知收敛。他的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但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依然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像是在和全世界较劲,包括死神。

      谢无咎轻轻叹了口气。

      “沈惊鸿,”他闭着眼睛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不该来找我的。”

      “我这个人,早就不是什么英雄了。”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拿什么帮你?”

      夜风穿过窗户,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像两首不同的曲子被强行合奏,说不清是和谐还是冲突。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邸深处,有人正坐在灯火通明的书房里,看着案上的一封密信。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一身月白色的袍子,看上去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精准的、冷酷的算计。

      他看完密信,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

      “谢无咎,”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念一个老朋友,“原来你还没死啊。”

      他把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纸张一点一点地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是地狱深处燃烧的业火。

      “也好。当年没杀你,是我心软了。”

      “这一次,不会了。”

      灰烬从他指间飘落,像黑色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散落在名贵的紫檀木书桌上。

      书房外的月色同样明亮,但这里的月亮和边城的月亮似乎不是同一个——边城的月亮冷而清,像一把悬在天上的刀;京城的月亮大而圆,像一个精致的陷阱,温柔地笼罩着一切阴谋与罪恶。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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