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海上 船在海上走 ...

  •   船在海上走了十一天。

      谢无咎以前没出过海。他在边城住了十年,见过的最大的水面是祁连山脚下的那片湖,和眼前这片海比起来,那不过是一滩水洼。海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白天,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四周永远是水,永远是天,永远是一条望不到头的水平线。夜里,星星比在陆地上看到的更多、更亮,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谢无咎的腿不方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陈船主是个话多的人,没事就过来跟他聊天,说他在南洋见过的事——海盗、风暴、吃人的土著、会说中国话的西班牙神父、能在水上行走的巫师。谢无咎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他都听着,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谢先生,”陈船主有一天忽然问,“你去吕宋找什么人?”

      “找一个老朋友。”

      “什么样的老朋友?值得你跑这么远?”

      谢无咎想了想。“一个我没见过面的老朋友。”

      陈船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第十二天早上,陆沉舟在桅杆顶上看到了陆地。

      “前面有岛。”他从桅杆上滑下来,指着东南方向。

      谢无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起初什么都看不到,过了一会儿,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灰绿色的小点。小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变成了一座岛的轮廓——山是绿的,沙滩是白的,海水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翡翠绿,颜色一层一层地过渡,像一块被风吹皱的巨大丝绸。

      陈船主把船靠了岸。

      吕宋岛。

      谢无咎被陆沉舟抱下船,放在沙滩上。轮椅在沙子里推不动,陆沉舟干脆把轮椅扛在肩上,一只手扶着谢无咎的胳膊,带着他往前走。

      沙滩后面是一片椰树林,椰树林后面是一个小村庄。村子不大,几十间竹楼,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空地上。村民皮肤黝黑,穿着简单的布衣,看到两个陌生人从海边走过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陆沉舟会说几句当地的土话,走上前去,跟一个看上去像是村长的老人说了几句。老人听完,摇了摇头,说了几句什么。

      陆沉舟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说这里没有中国人。最近的中国人聚居地在北边,要走两天。”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那就去北边。”

      两天后,他们到了北边的华人聚居地。

      那是一个小镇,叫“华人街”。说是街,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村子,住了几十户华人,大多是福建和广东来的商人、渔民。街上有一家杂货铺、一家小饭馆、一座关帝庙,庙门口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象棋。

      谢无咎让陆沉舟推着他进了杂货铺。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福建人,姓林,瘦小精干,两只眼睛又亮又圆,像两颗桂圆。

      “两位客官,买点什么?”林掌柜用福建口音的官话问道。

      “不买东西,打听个人。”谢无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赵家夫妇的名字和他们的特征,“这家人,三年前从潮州来的,有没有见过?”

      林掌柜接过纸,看了看,皱起了眉头。“赵德茂……好像有点印象。你等等。”

      他转身进了后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本破旧的账本,翻了几页,停住了。

      “找到了。赵德茂,三年前在我这里买过东西,盐、布、铁锅。他住在南边那个村子,离这里大概半天的路。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谢无咎的心脏跳得快了一些。“那个村子叫什么?”

      “叫白沙村。沿着海边往南走,看到一片白色的沙滩就到了。”

      谢无咎和陆沉舟对视了一眼。

      “走。”谢无咎说。

      白沙村比华人街更小,只有十几间竹楼,零零散散地散落在白色的沙滩上。谢无咎找到村口的一间竹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看到谢无咎和陆沉舟,愣了一下,用潮州话问了一句什么。

      谢无咎听不懂潮州话,但他听出了那个口音——是潮州口音。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手开始发抖。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她用生硬的官话问道。

      “我们是赵德茂的朋友。从潮州来的。想找他。”

      老妇人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泪替她回答了。

      谢无咎的心沉了下去。

      老妇人把他们让进屋里,给他们倒了茶。茶是当地的土茶,味道又苦又涩,谢无咎喝了一口,放下了。

      “赵德茂,是我男人。”老妇人坐在竹椅上,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他走了,走了两年了。”

      “怎么走的?”

      “病死的。”老妇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来这里第二年,他就病了,病了大半年,没治好。走的时候,就我一个人在身边。”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你们来吕宋的时候,是不是带了一个孩子?”

      老妇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杯里的茶水洒了出来,溅在她的蓝布衫上。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我是来找那个孩子的。”谢无咎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尽量放轻,“他在哪里?”

      老妇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竹楼外面,海风吹过椰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那个孩子,不是我们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二十多年前,有人把他托付给我们,让我们带他走,走得越远越好。我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姓赵——跟我们一个姓,所以对外说是我们的儿子。”

      “他叫什么名字?”

      “赵明远。”

      谢无咎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现在在哪里?”

      “他不在吕宋了。”老妇人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海,“他走了,一年前走的。他说他要回去,回中原去。他说他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什么事?”

      老妇人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他只说,这件事不做完,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谢无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回去了。

      真皇子回中原了。

      一年前就走了。

      那他現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被顾衍之的人发现?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谢无咎的思绪。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里?”

      老妇人想了想。“他说先去福建,去找一个叫‘鹤归’的人。”

      谢无咎的瞳孔猛地收缩。

      鹤归。

      真皇子知道鹤归。

      他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他还说了什么?”

      老妇人摇了摇头。“没有了。他就说了这些。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了,让我们不要找他。他说,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不怪任何人。”

      谢无咎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真皇子回中原了,去找鹤归了。

      但鹤归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还没找到鹤归,或者——他已经找到了,但鹤归的人没有认出他。

      “谢谢。”谢无咎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点钱,给您养老。”

      老妇人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谢无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温暖。

      “年轻人,”她说,“如果你找到明远,告诉他——他娘想他。”

      谢无咎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点了点头。“我会的。”

      离开白沙村后,谢无咎和陆沉舟回到了华人街。

      他需要时间整理思绪。太多的信息涌进来,太多的问题需要回答——真皇子知道了鹤归,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回中原已经一年了,为什么鹤归没有任何消息?他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

      谢无咎坐在客栈的房间里,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他把所有已知的信息列出来,用线条连接,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

      真皇子,原名赵明远,二十多年前被赵德茂夫妇从京城带到岭南,十年前搬到福建,三年前出海到吕宋,一年前独自返回中原。他知道鹤归的存在,说明有人在某个时候告诉过他。谁会告诉他?赵德茂?赵德茂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不可能知道鹤归。那是谁?

      谢无咎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忽然停住了。

      有一个可能——沈无涯。

      沈无涯当年发现了真皇子的秘密,他知道那个被送出宫的孩子去了哪里。他可能暗中保护过那个孩子,可能告诉过那个孩子一些事,可能在临死之前,把鹤归的信息留给了那个孩子。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谢无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海风咸腥而潮湿,带着远处椰林的沙沙声。陆沉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安静地擦着剑,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谢无咎睁开眼睛。

      “陆沉舟,我们回去。”

      “回哪里?”

      “回中原。他既然去找鹤归了,我们就先回鹤归。也许他已经到了,只是我们不知道。”

      陆沉舟点了点头,把剑收入鞘中。“什么时候走?”

      “明天。”

      第二天一早,他们上了船。

      船往北走,和来的时候一样,又是漫长的海上航行。谢无咎靠在甲板的轮椅上,看着水平线,想着那个叫赵明远的年轻人。

      他二十多岁,和他当年出道的年纪差不多。他一个人从吕宋回到中原,路上要走几个月,要坐船,要走陆路,要经过无数个陌生的地方,要面对无数个不认识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多大的秘密,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个多么危险的境地。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谢无咎忽然想起了沈惊鸿。

      沈惊鸿也是这样的人。不知道危险,不知道害怕,只知道往前走。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两个疯子。

      谢无咎嘴角微微上扬。

      船走了十五天,回到了中原。

      上岸的地方是福建的一个小港口。谢无咎和陆沉舟下了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开始联络鹤归在福建的线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一个年轻人敲响了客栈的门。

      那人生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穿着一身灰色的短打,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农家子弟。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很亮,很稳,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一面平静的湖水。

      “请问,是谢先生吗?”他问。

      谢无咎看着他,心跳忽然加快了。

      “我是。”

      年轻人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做了一个让谢无咎和陆沉舟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跪了下来。

      “谢先生,我等了你一年。”

      谢无咎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的五官——眉清目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与生俱来的贵气。

      那种贵气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二十多年的平民生活都磨不掉的东西。

      “赵明远?”谢无咎问。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是。”

      “你等了我一年?”

      “是。有人告诉我,你会来。让我在这里等。”

      “谁告诉你的?”

      赵明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给谢无咎。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严重,显然是很多年前写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个符号——一只展翅的鹤。

      鹤归的标志。

      谢无咎的手微微发抖。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些字。

      不是他的字。是沈无涯的字。

      “明远吾侄: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身世的秘密,我本不该告诉你,但你有权知道真相。你不是赵家的儿子,你是当今天子的血脉。二十多年前,有人用你替换了真正的皇子,把你送出宫外。那个人叫顾衍之,当朝太师。他想控制皇权,所以才布了这个局。你的存在,是他的死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那个人姓谢,叫谢无咎。他是天下第一剑客,也是唯一能帮你拿回一切的人。跟他走。信他。他会带你回家。”

      谢无咎读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明远跪在地上,看着他,等着。

      陆沉舟站在角落里,安静地擦着剑。

      窗外的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吹得信纸哗哗作响。

      谢无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然后他看着赵明远的眼睛,那双和沈无涯信里描述的一样的、平静如湖水的眼睛。

      “你知道你是谁了吗?”他问。

      “知道。”赵明远说,“我是被偷走的那个人。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谢无咎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沈惊鸿。沈惊鸿说“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时,眼睛里烧的是火。赵明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火,只有水——很深很沉的水,看不到底。

      不一样的人,一样的目标。

      “起来。”谢无咎说,“地上凉。”

      赵明远站起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不卑不亢,不像一个在渔村长大的农家子弟,倒像一个从小被教导礼仪的贵族。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等了我一年,”谢无咎说,“这一年里,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我哪里都没去。就在这个镇上,等您来。”赵明远说,“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去码头看。后来不去了,托客栈的掌柜帮我看着。掌柜说,有坐轮椅的人来了,就告诉我。”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不怕吗?”

      赵明远想了想。“怕。但怕也要等。”

      谢无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像的要强。不是武功上的强,是心性上的强。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等了一年,没有放弃,没有崩溃,没有发疯——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明天,跟我走。”谢无咎说。

      “去哪里?”

      “沧澜山。那里安全。”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发了。

      马车往北走,穿过福建的山路,进入江西,再往西,往沧澜山的方向。赵明远不会骑马,也不会赶车,他和谢无咎一起坐在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不说话,也不问问题。

      谢无咎靠在车厢里,看着赵明远,越看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他不说话,不是因为他不会说话,而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他不问问题,不是因为他不好奇,而是因为他知道,该他知道的,自然会有人告诉他。

      这种分寸感,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赵明远,”谢无咎忽然开口,“你想过没有,就算你拿回了属于你的东西,你也不会快乐。”

      赵明远转过头,看着他。“谢先生,快乐不快乐,不是我该想的事。我该想的事是——该不该做。”

      谢无咎沉默了。

      该不该做。

      而不是快不快乐。

      这个人的脑子里,装的不只是自己。

      马车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沧澜山。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路还是那条窄窄的、颠簸的山路。但谢无咎觉得,这一次回来,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因为他带回来了一个人。

      一个可以改变一切的人。

      陆沉舟先下了车,然后把谢无咎抱下来,放在轮椅上。赵明远自己跳下车,站在沧澜剑派的山门前,仰头看着那两棵巨大的古松,看着那条通往云雾深处的青石路。

      “这就是沧澜山?”他问。

      “这就是沧澜山。”谢无咎说。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他们沿着青石路往里走,经过那片桂花树林,经过那个天井,经过那些瓦房。沧澜剑派的弟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但没有人上前搭话。

      谢无咎把赵明远安排在自己隔壁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干净,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一碟点心。

      “你先住下。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赵明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山景。云雾在山腰缭绕,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谢先生,”他没有回头,“那个人,什么时候到?”

      “哪个人?”

      “沈惊鸿。”

      谢无咎的手在轮椅扶手上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沈惊鸿?”

      赵明远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沈无涯的信里,提到了他。”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他在江南。我已经给他传信了,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赵明远点了点头,转回身,继续看窗外的山。

      谢无咎转着轮椅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金黄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和他在边城时看到的天一样蓝,一样白。

      但这一次,他觉得这片天空不一样了。

      因为在这片天空下,有一个人正在赶来。

      那个人叫沈惊鸿。

      而另一个人,已经在了。

      那个人叫赵明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