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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分头 沈惊鸿在金 ...

  •   沈惊鸿在金陵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做了两件事。第一,帮谢无咎做康复训练。沈辞留下的方法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躺着,另一个人帮他活动关节、按摩肌肉。沈惊鸿以前没做过这种事,笨手笨脚的,好几次按得谢无咎倒吸冷气。

      “轻点。”谢无咎说。

      “我已经很轻了。”

      “你这是在揉面,不是在按摩。”

      沈惊鸿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一些。

      第二件事,是应付沈明珠。

      沈明珠每天都会来。有时候送点心,有时候送汤,有时候什么都不送,就坐在花厅里“偶遇”沈惊鸿。她的意图很明显,但沈惊鸿装作看不出来。她说话他听着,她问话他回答,态度客气得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沈明珠不是傻子,几天之后就明白了。她红着眼眶跑到沈万山面前,说沈惊鸿“不识好歹”。沈万山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人家心里有人了,你就别凑热闹了。”

      “谁?”沈明珠问。

      沈万山看了一眼远处坐在轮椅上的谢无咎,没有回答。

      第六天早上,沈惊鸿要走了。

      名单上还有七个人,分布在江南各地,他必须在两个月内全部搞定。时间紧,任务重,不能再耽搁了。

      他站在沈府门口,马已经备好了,缰绳搭在鞍上。谢无咎坐在轮椅里,在他面前,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地方传消息回来。”谢无咎说。

      “知道了。”

      “别硬拼。搞不定就先放着,等我过去。”

      沈惊鸿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过来?你连路都走不了几步。”

      “等你能搞定了,我就能走了。”

      沈惊鸿笑了一下,翻身上马。他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无咎,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幅金色的背景。

      “谢无咎,”他说,“上次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什么话?”

      “你说‘你’。”

      谢无咎的耳朵尖又红了。

      沈惊鸿看到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说什么,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街角。谢无咎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陆沉舟从门后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他走了。”

      “嗯。”

      “你也该回去了。”

      谢无咎点了点头。陆沉舟把他抱上马车,收起轮椅,赶着车往沧澜山的方向去了。

      马车出了金陵城,上了官道。谢无咎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枚鹤字令。

      沈辞到蜀中的第十天,传回了第一个消息。

      “蜀中局势比预想的复杂。顾衍之在这里安插了三个耳目,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需要时间。”

      谢无咎看完信,在地图上找到蜀中的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沈辞这个人,从来不夸大困难。他说“复杂”,就是真的很复杂。他说“需要时间”,就是真的需要很多时间。

      谢无咎给他回了四个字:“小心行事。”

      第二个消息,是鹤归从岭南传来的。

      “真皇子的线索断了。那户姓赵的人家十年前搬离了岭南,去向不明。正在查。”

      谢无咎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去向不明。

      找了两个月,线索断了。

      他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飞快地转。那户赵家,当年从京城接走真皇子,一路南下到岭南,在岭南住了十几年,十年前又搬走了。搬去了哪里?为什么要搬?是被人发现了,还是自己走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必须找到这个人。找不到真皇子,就扳不倒顾衍之。扳不倒顾衍之,所有人都会死。

      他拿起笔,给岭南的鹤归线人写了八个字:“扩大范围,继续查。”

      一个月后,沈惊鸿传回了消息。

      “第十七个人,搞定了。”

      谢无咎把信看了两遍。十七个人,全部搞定。比预想的提前了一个月。

      他放下信,靠在轮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名单上的人全部到位,意味着江南的江湖势力已经基本被沈惊鸿整合起来了。这些人分布在七个省份,有的是魔教旧部,有的是受过魔教恩惠的江湖人,有的是被顾衍之打压过的势力首领。他们的人数和力量加起来,已经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但谢无咎知道,这还不够。

      顾衍之手里有穿云卫,有禁军,有朝堂上一半的官员。这些江湖人虽然能打,但对付正规军,还是差得远。

      他们还需要一样东西——名正言顺。

      一个能让天下人都站在他们这边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就是那个真皇子。

      谢无咎拿起笔,给沈惊鸿写了一封信。

      “江南的事办完了,就来沧澜山。我有事跟你商量。”

      信发出去之后,他开始等。

      第十天,沈惊鸿到了。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风尘仆仆,脸上多了两道新伤——一道在左眉尾,一道在下巴。都不深,已经结了痂。

      谢无咎看到那两道伤,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伤的?”

      “最后一个人,不太服气,打了一架。”沈惊鸿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赢了?”

      “赢了。”

      谢无咎没有再问。他转着轮椅回到屋里,从柜子里拿出药箱,放在桌上。

      “过来。”

      沈惊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谢无咎打开药箱,取出药膏,用指尖挑了一点,涂在他左眉尾的伤口上。动作很轻,和之前沈辞给他涂药时一模一样。

      沈惊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涂药的手法,和沈辞一模一样。”

      “他教的。”

      “你学得不错。”

      “谢谢。”

      谢无咎又挑了一点药膏,涂在他下巴的伤口上。这个位置不太好涂,他微微抬起了沈惊鸿的下巴,让他的脸仰起来。

      沈惊鸿仰着脸,看着谢无咎。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谢无咎低垂的睫毛——很长,很密,微微卷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谢无咎,”他轻声说,“你睫毛真长。”

      谢无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药,面无表情。“闭嘴。”

      沈惊鸿闭上了嘴,但眼睛还在笑。

      涂完药,谢无咎把药箱收好,转着轮椅回到桌前,铺开地图。沈惊鸿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江南的事办完了,下一步怎么走?”沈惊鸿问。

      “等。”

      “等什么?”

      “等沈辞的消息,等岭南的消息。”谢无咎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沈辞在蜀中,进展比预想的慢。顾衍之在那里安插了耳目,他需要时间。岭南那边,真皇子的线索断了,鹤归正在重新排查。”

      沈惊鸿皱了皱眉。“线索断了?”

      “断了。十年前那户赵家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会不会已经死了?”

      “有可能。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体之前,不能放弃。”

      沈惊鸿沉默了。

      谢无咎看着地图上岭南那片区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说:“我要亲自去一趟岭南。”

      沈惊鸿猛地转过头。“什么?”

      “线索断了,鹤归的人查了两个月没有进展。再这样下去,拖到明年也找不到。我亲自去,也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你的腿还没好。你怎么去?”

      “坐马车。慢一点,多花几天。”

      沈惊鸿盯着他,凤眼里有担忧,有不满,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我替你去。”他说。

      “你去没用。你查线索的经验不如我。”

      “我可以学。”

      “没时间让你学。”

      沈惊鸿被噎住了。他知道谢无咎说得对——查线索这种事,需要经验,需要直觉,需要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嗅觉”。他没有这种嗅觉,沈辞也没有,只有谢无咎有。

      但他还是不想让谢无咎去。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岭南太远了,路上要走十几天,谢无咎的身体受不受得了?万一遇到顾衍之的人,怎么办?他的腿还没好,跑都跑不了。

      “我陪你去。”沈惊鸿说。

      “你去不了。江南那边虽然搞定了,但还需要人盯着。你是沈无涯的儿子,你在那里,那些人就不会散。你走了,他们可能就散了。”

      沈惊鸿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谢无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陆沉舟跟我去。”

      沈惊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沉舟,又看向谢无咎。他知道陆沉舟武功高强,有他在,安全不是问题。但——

      “那不是一回事。”

      谢无咎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那只手微凉,力道不大,但很稳。

      “我会回来的。”谢无咎说。

      沈惊鸿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拳头。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我送你。”

      “好。”

      三天后,谢无咎出发了。

      马车是陆沉舟准备的,和上次去金陵时差不多,只是车厢里多铺了一层褥子。赶车的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沧澜派弟子。

      谢无咎靠在车厢里,腿上盖着毯子。陆沉舟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养神。

      沈惊鸿站在沈府门口,看着马车一点一点远去。

      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早点回来”,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然后翻身上马,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两个人,两个方向。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谢无咎到岭南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岭南和江南完全不同。这里山多,水多,树多,空气又湿又热,像进了蒸笼。谢无咎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衣服瞬间就被汗水浸透了。

      鹤归在岭南的联络点是一家药材铺,开在韶州城里。掌柜的姓刘,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铜腿眼镜,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

      “谢先生,”刘掌柜把他迎进后院,关上门,“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谢无咎擦了擦脸上的汗,“赵家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掌柜的脸色有些难看。“查到了,但——”

      “但什么?”

      “赵家十年前搬到了福建,三年前又搬了。我们追到福建,发现他们已经不在那里了。邻居说,他们搬去了更南边,具体哪里不知道。”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更南边?出海了?”

      “有可能。”

      谢无咎闭上眼睛。

      出海了。

      如果赵家真的出海了,那真皇子可能已经不在中原了。不在中原,就找不到。找不到,就扳不倒顾衍之。

      “继续查。”他睁开眼睛,“从赵家的邻居、亲戚、朋友入手,看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哪怕是一条线索,也要查。”

      “是。”

      谢无咎在韶州住了下来。

      每天,鹤归的线人从各地赶来,带来各种消息。有的是有用的,有的是没用的,有的根本就是假的。谢无咎一条一条地过滤,一条一条地分析,像淘金一样,从成吨的沙子里淘出那一点点金子。

      陆沉舟陪着他,每天在院子里练剑,不问,不说,不催。

      半个月后,一条消息引起了谢无咎的注意。

      “赵家有个远房亲戚在潮州,姓王。赵家搬走之前,曾经去找过这个亲戚,借了一笔钱。”

      谢无咎放下消息,在地图上找到潮州的位置。潮州在韶州东南,靠海。

      “去潮州。”他说。

      马车又走了三天,到了潮州。

      潮州比韶州更热,更湿,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谢无咎找到那个姓王的亲戚,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住在海边的一间破草屋里。

      老渔民听说他们是来找赵家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们走了,走了三年了。”

      “去了哪里?”

      老渔民指了指海的方向。“那边。坐船走的,说是要去什么吕宋岛。”

      谢无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吕宋岛。在海上,很远。

      “他们为什么要走?”

      老渔民摇了摇头。“不知道。老赵头走之前跟我说,有人找他们,不安全。他说,这辈子可能不回来了。”

      谢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老渔民手里。“谢谢。”

      老渔民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谢无咎的腿,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谢无咎一直没有说话。

      陆沉舟也没有说话。

      马车在官道上慢慢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咔咔的响声。谢无咎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老渔民的话——“有人找他们,不安全。”

      有人找他们。

      谁在找他们?是顾衍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顾衍之的人,那赵家可能已经死了。顾衍之不会让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活着。

      但如果是别的什么人——

      谢无咎睁开眼睛。

      不对。

      如果顾衍之已经找到了赵家,杀死了真皇子,他就不会这么紧张。他紧张,说明他也没有找到。他不知道真皇子是死是活,不知道那个秘密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爆出来。所以他一直在防,一直在查,一直在找。

      也就是说,真皇子可能还活着。

      可能在吕宋岛,可能在其他地方,但活着。

      “陆沉舟,”谢无咎说,“我要出海。”

      陆沉舟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的腿还没好。”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陪你去。”

      谢无咎看着他。“你陪我去?沧澜剑派怎么办?”

      “交给副掌门。一年半载,出不了事。”

      谢无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韶州后,谢无咎给沈惊鸿写了一封信。

      “真皇子的线索指向吕宋岛。我要出海去找。不知道多久能回来,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江南的事交给你,鹤归的事也交给你。等我回来。”

      信发出去之后,他开始准备出海的事。

      找船,找水手,找翻译,准备物资。这些事情他以前没做过,但他学得很快。刘掌柜帮他联系了一条去吕宋岛的商船,船主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福建人,跑海跑了二十年,对南洋的海路很熟。

      “谢先生,吕宋岛那边不太平,有海盗,有土著,还有西班牙人。”陈船主说,“你确定要去?”

      “确定。”

      陈船主看了看他的腿,又看了看陆沉舟腰间的剑,没有再问。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布,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谢无咎被陆沉舟抱上船,放在甲板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岸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陆沉舟站在他旁边,看着海面。

      “谢无咎,”他说,“你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人,跑到海上去,值得吗?”

      谢无咎想了想。“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所有人。”

      陆沉舟没有再问。

      船往南走,越走越远。岸看不见了,鸟看不见了,四周全是水,全是天,全是无边无际的蓝色。

      谢无咎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枚鹤字令。

      他想起了沈惊鸿。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他的信。收到信之后,会不会生气——说好了三个月后沧澜山见,结果他跑到了海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

      “沈惊鸿,”他低声说,“等我回来。”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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