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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汇合 沈惊鸿到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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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到沧澜山的那天,下着大雨。
他骑马冲上山门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冰凉冰凉的。他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沧澜弟子,大步往里走,靴子踩在青石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收到谢无咎的信后,他日夜兼程,把原定半个月的路程压缩到了八天。路上跑死了两匹马,他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但他顾不上这些。信上只有一行字——“人找到了,回来。”但他读出了字缝里的意思:谢无咎需要他。
他推开谢无咎的房门。
谢无咎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沈惊鸿的那一刻,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心疼。
沈惊鸿的样子不太好。八天没好好睡觉,眼底全是血丝,脸上又多了两道新伤,一道在右颧骨,一道在左眉角,都还没结痂。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结实的身体轮廓。雨水从他的衣角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谢无咎放下书,眉头皱了起来。
“赶路。”沈惊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到桌前,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
“赶路也不用这么拼命。”
“你的信上说‘人找到了’。”
谢无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着轮椅到柜子前,拿出一条干毛巾和一套干净衣服,递给他。“先换上,别着凉。”
沈惊鸿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开始脱衣服。他脱得坦坦荡荡,好像谢无咎不存在一样。谢无咎转开目光,看着窗外的大雨,耳朵尖微微泛红。
沈惊鸿换好衣服,把湿衣服扔在地上,拉了把椅子坐在谢无咎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四目相对。
“人呢?”沈惊鸿问。
“在隔壁。休息。”
“你确定是他?”
“确定。”谢无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沈无涯写的。你自己看。”
沈惊鸿接过信,低头看了起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封信是他父亲的亲笔。他已经十年没有见过父亲的笔迹了。
信很短,他看了很久。
看完之后,他把信折好,还给谢无咎,没有说话。
谢无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有泪光,但没有眼泪掉下来。沈惊鸿这个人,从来不在人前哭。
“你打算怎么办?”沈惊鸿哑着嗓子问。
“先让他在这里住下。他的身份太敏感,不能暴露。除了我们几个,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
“顾衍之那边呢?”
“他还不知道。鹤归传来的消息说,穿云卫最近在江南活动频繁,但主要是在查你,不是在查他。”
沈惊鸿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八天没好好睡觉,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你去床上睡。”谢无咎说。
“不用。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行。”
“去床上睡。”谢无咎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惊鸿睁开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个人,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我没见过你妈,不知道她啰不啰嗦。”
沈惊鸿笑了,站起来,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就睡着了。
谢无咎转着轮椅到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沈惊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谢无咎看着他,看了很久。
赵明远是在第二天早上见到沈惊鸿的。
沈惊鸿睡了一整夜加半个白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刮了胡子,整个人焕然一新。脸上的伤还没好,但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
他走进赵明远的房间,在桌边坐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赵明远也在打量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先说话。
谢无咎坐在两人中间,看了看沈惊鸿,又看了看赵明远。
“他是沈惊鸿,沈无涯的儿子。”谢无咎对赵明远说,然后又转向沈惊鸿,“他是赵明远。”
沈惊鸿点了点头。“我知道。”
赵明远也点了点头。“我知道你。”
沈惊鸿挑了挑眉。“你知道我?”
“沈无涯的信里提到了你。他说,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父亲也说我值得信任?”
“他说——”赵明远顿了一下,“‘沈惊鸿那小子,脾气臭,心不坏。’”
沈惊鸿的嘴角抽了一下。
谢无咎低下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赵明远看着沈惊鸿,目光平静而认真。“沈公子,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问。”
“你恨谢无咎吗?他杀了你父亲。”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谢无咎的手指微微收紧,沈惊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恨。”沈惊鸿说,“我父亲不是他杀的。我父亲是自愿赴死的。”
赵明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
“为什么问这个?”沈惊鸿问。
“因为我需要知道,我身边的人,是不是真的可以信任。”赵明远说,“谢先生说,信你。我想亲耳听你说。”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比谢无咎还直。”
“直一点好。省得猜来猜去。”
沈惊鸿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很真。他伸出手,赵明远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沈惊鸿说。
“合作愉快。”赵明远说。
谢无咎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接下来几天,三个人关在房间里,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谢无咎铺开地图,用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现在的情况是这样——沈惊鸿搞定了江南的十七个势力,沈万山断了顾衍之的钱,沈辞在蜀中进展缓慢但还在推进,赵明远找到了。但还不够。”
“缺什么?”沈惊鸿问。
“缺一个引爆点。”谢无咎说,“赵明远的身份是我们的底牌,不能轻易亮出来。一亮出来,就必须一击必杀,不能给顾衍之反应的时间。否则他会狗急跳墙,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那什么时候亮?”赵明远问。
“等一个时机。等顾衍之自己露出破绽,等朝堂上出现动荡,等我们有了足够的支持者。”
“要等多久?”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
赵明远看着地图,没有说话。沈惊鸿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飘落了几片,落在窗台上。
“谢先生,”赵明远忽然开口,“我能做什么?”
谢无咎看着他。“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在这里住着,看书,练剑,养好身体。等需要你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沈惊鸿看着赵明远,忽然说:“你会武功吗?”
“不会。”
“想学吗?”
赵明远想了想。“想。”
“我教你。”
谢无咎看了沈惊鸿一眼,沈惊鸿耸了耸肩。“闲着也是闲着。”
从那天起,沈惊鸿开始教赵明远剑法。
赵明远没有武功底子,但学得很快。他的身体协调性很好,动作学几遍就能记住,只是力量和速度还差得远。沈惊鸿教得很认真,比他教任何人都认真,因为赵明远不能受伤——他的身上不能有任何疤痕,因为将来有一天,他需要站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皇子。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可能成为别人质疑的理由。
谢无咎每天在房间里处理鹤归的事务,偶尔到院子里看他们练剑。他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沈惊鸿一招一式地教赵明远,看着赵明远笨拙但认真地模仿,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这种平淡,让谢无咎感到安心。
因为他知道,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平静的。
一个月后,沈辞从蜀中回来了。
他瘦了很多,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耳垂到下颌,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的左手虽然好了,但还是不太灵活,端茶的时候会微微发抖。
谢无咎看着他那道疤,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伤的?”
“顾衍之的人。”沈辞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打了一架,赢了。但留了道疤。”
“蜀中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沈辞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谢无咎,“顾衍之在蜀中的耳目名单,一共十七个人。能拉拢的我已经拉了,拉不拢的,也翻不起什么浪了。”
谢无咎接过册子,翻了翻,合上。“辛苦了。”
“不辛苦。”沈辞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练剑的沈惊鸿和赵明远,“那个就是真皇子?”
“嗯。”
沈辞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长得不太像皇帝。”
“像他母亲。”
沈辞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四个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菜是沧澜剑派厨房做的,四菜一汤,没有酒。谢无咎不喝酒,沈惊鸿要盯着赵明远练剑也不喝,沈辞从来不喝,赵明远不会喝。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沈辞回了自己的房间。赵明远也回了房间。院子里只剩下谢无咎和沈惊鸿。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白天一样。桂花树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来飘去,甜得让人昏昏欲睡。
沈惊鸿推着谢无咎的轮椅,在院子里慢慢走。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轮椅碾过青石路的声音,听着风吹桂花树的声音,听着远处山里传来的虫鸣。
走到桂花树下,沈惊鸿停下来,在谢无咎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谢无咎,”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打算做什么?”
“你问过了。”
“再问一次。”
谢无咎想了想。“开一家酒馆。卖不掺水的酒。”
沈惊鸿笑了。“那我呢?”
“你说了,你帮我打杂。”
“我不会打杂。”
“那就学。”
沈惊鸿看着他,月光下,谢无咎的脸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谢无咎,”沈惊鸿的声音轻了下来,“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你’。”
谢无咎的耳朵尖又红了。这一次沈惊鸿看得很清楚,不是风吹的,不是月亮晒的,是真的红了。
“算数。”谢无咎说。
沈惊鸿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和那晚在金陵的凉亭里一样。
“那就好。”沈惊鸿说。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牵着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也跟着转了一圈。远处的虫鸣渐渐稀了,近处的桂花香却越来越浓。
沈惊鸿靠在谢无咎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谢无咎没有动,让他靠着。
过了很久,沈惊鸿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谢无咎。”
“嗯。”
“你的肩膀太窄了,硌人。”
“嫌硌就起来。”
“不起来。”
谢无咎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再说话。
夜风轻轻地吹着,桂花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手上,像一场淡黄色的雪。
谢无咎低头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了边城。想起那个破旧的小酒馆,想起那些掺水的酒,想起赵铁山的大嗓门,想起那些孤独的夜晚。
那些日子,过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不怀念。
因为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
他握紧了沈惊鸿的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他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