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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陵 沈惊鸿到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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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到金陵的那天,下着大雨。
他骑马冲进城门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冰凉冰凉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一夹马腹,直奔城南沈府。
三天前他收到消息——谢无咎到了金陵,和沈万山见了面,然后留在了沈府养伤。消息很短,只有这几句话,但沈惊鸿读出了字缝里的意思:谢无咎的腿还没好,他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所以他来了。
沈府的门房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衣人骑马冲到门前,吓了一跳。等看清那张脸,更是吓得连滚带爬地往里跑:“沈……沈公子来了!”
沈惊鸿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他穿过一进又一进的院子,走过抄手游廊,经过假山流水,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抹都不抹。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赶路,是因为——
他推开最后一扇门。
谢无咎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沈惊鸿的那一刻,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惊鸿站在门口,浑身滴着水,雨水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他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凤眼里带着赶路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收到消息,说你一个人来了金陵。不放心。”
谢无咎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书放下。“我没一个人。陆沉舟跟着。”
“陆沉舟是陆沉舟,我是我。”
谢无咎没有再说什么,转着轮椅到柜子前,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先擦擦,别着凉。”
沈惊鸿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在谢无咎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四目相对。
“你的腿怎么样了?”沈惊鸿问。
“有进步。能站五息了。”
沈惊鸿的眼睛亮了一下。“五息?”
“五息。”谢无咎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比之前多了两息。”
沈惊鸿伸出手,握住了谢无咎的手腕。和上次一样,他的脉搏跳得沉稳有力,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
“恢复得不错。”沈惊鸿松开手,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沈辞留下的法子管用。”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像无数只小手在敲鼓。
“沈万山那边,谈得怎么样?”沈惊鸿问。
“谈成了。他答应断了顾衍之的钱。”
“条件呢?”
“事成之后,保他的生意。”
“你答应了?”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说,我不能给他保证,但我能告诉他——顾衍之倒了之后,他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过。”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总是这样。”
“怎样?”
“明明可以骗他,说‘我保证’。你不说。明明可以说‘我答应’,你也不说。你偏要说最不讨好的话。”
谢无咎想了想。“骗人太麻烦。记不住自己说过什么。”
沈惊鸿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亮。
笑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雨幕中,沈府的院子像一幅水墨画,假山、花木、回廊都被雨水洗得发亮。
“谢无咎,”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不放心。”
“不只是不放心。”
谢无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沈惊鸿转过身,靠着窗框,双手抱胸。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水帘,把他的面容模糊了。
“我想见你。”
四个字,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任何扭捏。
谢无咎看着他,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
“见到了。”谢无咎说。
“见到了。”沈惊鸿说。
两个人对视着,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白。
那天晚上,沈万山设宴款待。
宴席设在花厅,菜摆了满满一桌——金陵盐水鸭、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鸭血粉丝汤,全是地道的金陵菜。沈万山坐在主位,谢无咎和沈惊鸿坐在客位,陆沉舟坐在谢无咎旁边。
沈万山的女儿也来了。
她叫沈明珠,十八岁,生得明眸皓齿,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坐在沈万山旁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沈惊鸿,看了又赶紧低下头,脸颊飞红。
沈惊鸿注意到了,但没有理会。他端着酒杯,和沈万山碰了一杯,然后转向谢无咎,低声说:“这就是你说的‘他女儿想见见我’?”
谢无咎面不改色。“我没说。是沈万山自己说的。”
沈惊鸿哼了一声,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沈万山笑眯眯地看着沈惊鸿,越看越满意。“沈公子,听说你武功高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沈老板过奖。”
“谦虚。”沈万山摇了摇头,“我这个人看人很准,你将来必成大器。”
沈惊鸿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明珠又偷看了他一眼,这一次被沈惊鸿抓了个正着。四目相对,沈明珠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沈惊鸿面无表情地转开了目光。
谢无咎在边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宴席散后,沈惊鸿推着谢无咎的轮椅,在沈府的花园里慢慢走。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桂花的甜香。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色的光洒在花园里,照得那些假山、花木、小桥流水都像是镀了一层银。
“那个沈明珠,”谢无咎忽然开口,“对你有意思。”
沈惊鸿的手在轮椅推手上紧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考虑一下?沈万山的女儿,嫁妆应该不少。”
“谢无咎。”沈惊鸿的声音沉了下来。
“嗯?”
“你再说这种话,我把你推进池塘里。”
谢无咎笑了,笑声很轻,但很好听。
沈惊鸿推着他继续往前走,走过小桥,走过假山,走过一片竹林,最后在一座凉亭前停了下来。凉亭临水而建,坐在里面可以看到整个花园的景色。
沈惊鸿把轮椅推到凉亭中央,然后在谢无咎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谢无咎,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对沈明珠有兴趣吗?”
谢无咎转头看着他,月光下,沈惊鸿的脸看不太清楚,但那双凤眼里的光很清楚——不是试探,不是吃醋,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不容回避的认真。
“没有。”谢无咎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女人。”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你喜欢什么?”
谢无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
一个字,比雨声轻,比月光重。
凉亭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到池塘里鱼尾拍水的声音,能听到竹林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沈惊鸿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呼吸。
他就那么看着谢无咎,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底翻涌的一切——震惊、狂喜、怀疑、不安,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滚烫的东西。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听到了。”谢无咎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沈惊鸿盯着那两只发红的耳朵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同,不是危险的,不是得意的,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像孩子得到了最想要的礼物一样的笑。
“谢无咎,”他说,“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没有风。”
“那就是月亮晒的。”
沈惊鸿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无咎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脆弱。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相扣。
“我也是。”他说。
“你也是什么?”
“我也是。”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喜欢女人。我喜欢你。”
谢无咎看着他,那双幽深的黑眸里终于有了一种明确的、不再掩饰的情绪——是温柔。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过了漫长的压抑和等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温柔。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从你第一天晚上靠在我肩上哭的时候,就知道了。”
沈惊鸿的脸红了。这是很难得的事——沈惊鸿这个人,脸皮厚得像城墙,能让他脸红的事情不多。
“那不是哭,”他辩解道,“那是——”
“是什么?”
“是……风沙迷了眼。”
谢无咎笑了。“边城那晚没有风沙。”
沈惊鸿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干脆不说了。他握着谢无咎的手,坐在凉亭里,看着池塘里的月亮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像一面被风吹皱的银镜。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松手。
很久之后,沈惊鸿说:“谢无咎,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什么地方?”
“有山有水的地方。不要边城,边城太干了。也不要金陵,金陵人太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你开你的酒馆,我帮你打杂。”
“你打杂?沈大公子会打杂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谢无咎笑了笑。“好。”
沈惊鸿握紧了他的手。“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大又圆,像一个银色的灯笼,挂在凉亭的飞檐上。池塘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发出“扑通”一声响,然后又沉入水底,只留下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
第二天早上,谢无咎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人握着。
沈惊鸿趴在床边,睡着了。他昨晚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就这么趴在谢无咎的床沿上,一只手握着谢无咎的手,脸埋在胳膊里,睡得很沉。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他是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睡着的时候,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谢无咎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把手从沈惊鸿的掌心里抽了出来。沈惊鸿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谢无咎转着轮椅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信,给沈辞。“金陵已定,沈万山倒戈。你去蜀中,务必小心。顾衍之在蜀中有耳目,不要暴露。”
第二封信,给鹤归各地负责人。“加快进度。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所有目标全部到位。”
第三封信,给赵铁山。“赵兄,酒馆虽毁,人还在。若有难处,来金陵找沈万山,他会帮你。”
写完三封信,他放下笔,转头看向床上。沈惊鸿还在睡,阳光已经爬到了他的脸上,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谢无咎转着轮椅来到床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惊鸿的肩膀。
沈惊鸿在被子里动了动,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谢无咎……”
“嗯?”
“别走……”
谢无咎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沈惊鸿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沈惊鸿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谢无咎靠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晨光。金陵的早晨和边城不同,边城的早晨是安静的、缓慢的,像一头还没睡醒的老牛;金陵的早晨是喧闹的、急促的,像一匹急着出栏的马。
街上有叫卖声,有车马声,有孩童的嬉闹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谢无咎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扳倒顾衍之,不是为了拿回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头。只是因为——活着,才能看到今天的阳光,才能听到街上的叫卖声,才能看着一个人在身边安安静静地睡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天下最锋利的剑,曾经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曾经沾满鲜血,也曾经放过一条生路。
现在,这双手想做的事,很简单。
握住另一只手。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