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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话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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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陆沉舟给了答复。
“我答应你。”
那天下午,他走进谢无咎的房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四个字直接砸下来。谢无咎正在看信,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后悔?”
“后悔的事以后再说。”陆沉舟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事成之后,沧澜剑派不参与任何权力分配。我们不进京城,不做官,不站队。打完这一仗,各回各家。”
谢无咎放下信,看着陆沉舟。这个人的要求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陆沉舟从来不是一个贪图权力的人,他帮忙,只是因为该帮。
“可以。”
陆沉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来走了。
沈惊鸿从隔壁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他说什么了?”
“答应了。”
沈惊鸿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笑出来。
谢无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地图,铺在床上。这张地图比他之前用过的那张更大、更详细,是鹤归这一个月来搜集的情报汇总。上面标注了顾衍之的势力分布——穿云卫的驻地、朝中党羽的名单、各地驻军中他的人、江南盐商中和他有利益往来的人,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一个月前,我们有三条路。”谢无咎指着地图说,“沈辞的京城线断了,我的皇子线还没进展,只有你那条江南线还活着。”
沈惊鸿走过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地图。
“但现在情况变了。”谢无咎的手指移到一个位置——沧澜山,“我们有了陆沉舟。他是正道六派中声望最高的人,他的支持意味着正道的大门向我们敞开了。”
“所以江南线还要继续?”
“不但要继续,还要加速。”谢无咎抬起头看着沈惊鸿,“你要在三个月内,把名单上剩下的十六个人全部搞定。”
沈惊鸿皱了皱眉。“我一个人?”
“我会让鹤归的人配合你。但露面的,只能是你。那些江湖人认的是沈无涯的儿子,不是鹤归。”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
谢无咎又转向沈辞。沈辞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正在给自己换药。这一个月来他的断臂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
“沈辞,你也不能闲着。虽然京城回不去了,但顾衍之的党羽不只在京城。江南、两湖、蜀中,到处都有他的人。你的医术是最好的敲门砖,我需要你去各地走动,以‘鬼医’的身份结交那些被顾衍之打压过的人。”
沈辞头也不抬。“我不给人看病。”
“你会的。”
沈辞抬起头,看着谢无咎,嘴角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反驳。
“皇子线呢?”沈惊鸿问。
谢无咎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南方的一大片区域。“鹤归已经查了将近两个月,线索指向岭南。真皇子当年被送出宫后,被一户姓赵的人家收养,那户人家后来搬到了岭南,具体位置还在查。”
“你打算亲自去?”
“等腿好一些再说。现在去不了。”
沈惊鸿看着他,欲言又止。
谢无咎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没有给他机会。“分头行动。三天后,你下江南,沈辞去蜀中,我留在这里。”
沈惊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陆沉舟在这里。”
“陆沉舟不是你的保镖。”
“我不需要保镖。”谢无咎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最终没有再说。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沈辞先走。和上次一样,他没有告别,天没亮就赶着马车离开了沧澜山。谢无咎醒来的时候,只看到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蜀中见”,字迹依然潦草得像鬼画符。
沈惊鸿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束在头顶,腰间悬着剑。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抹了一把,转身看向谢无咎的窗户。
谢无咎坐在窗前,隔着雨幕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沈惊鸿没有说“等我”,没有说“保重”,什么都没有说。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冲进了雨幕中。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声吞没。
谢无咎坐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着轮椅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谢无咎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上接受沈辞留下的治疗方案——虽然沈辞走了,但他把药方和针灸的穴位图都留了下来,谢无咎自己给自己做治疗。下午处理鹤归的事务,晚上看各地传来的情报。
每三天,他会收到沈惊鸿的消息。不是信,是标记——每到一处,他在指定的联络点留下记号。谢无咎在地图上把那些记号连起来,看着沈惊鸿的路线:从沧澜山往东南,到杭州,到苏州,到扬州,到金陵。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停留几天,然后继续往下走。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划掉。
第十天,第一个名字被划掉了——杭州的柳如是,本来就是鹤归的人,不需要说服。
第十五天,第二个——苏州的周怀瑾,魔教旧部,沈惊鸿亮出身份后当场跪倒,哭着叫“少主”。
第二十二天,第三个和第四个——扬州的赵家兄弟,受过魔教恩惠,没有废话就答应了。
一个月后,名单上已经划掉了九个名字。
进展比预想的快。
但谢无咎知道,真正的硬骨头在后面。剩下的八个人,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尤其是最后三个——被顾衍之打压过的势力首领,他们不是魔教旧部,不欠沈家任何恩情,他们只看利益。要说服他们,光靠“沈无涯之子”这块招牌不够,必须拿出实打实的好处。
谢无咎在等沈惊鸿的消息。等他说“搞定了”,或者“搞不定”。
第二个月的第十天,消息来了。
不是标记,是一封信。沈惊鸿难得地写了信,字迹依然潦草,但内容让谢无咎的眉头皱了起来。
“最后三个人,有一个答应见面。金陵的沈万山,江南最大的盐商,顾衍之的人。他愿意谈,但条件是要你亲自去。”
谢无咎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沈万山。江南盐商之首,家财万贯,富可敌国。他是顾衍之在江南最大的钱袋子,每年向顾衍之输送的银子数以万计。但同时,他也是被顾衍之压榨得最狠的人——顾衍之需要他的钱,但也防着他,随时可以找个借口把他的家产充公。
这样的人,是最难说服的,也是最值得说服的。
因为他一旦倒戈,顾衍之的钱袋子就漏了。
但他要谢无咎亲自去。
这不是条件,是试探。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剑客,到底是不是真的废了。如果他坐着轮椅去,沈万山会看不起他。如果他不去,沈万山会觉得他不敢。
谢无咎睁开眼睛,拿起笔,回了四个字。
“告诉他,我去。”
信发出去之后,谢无咎开始做准备。
他去找了陆沉舟。
“我要去一趟金陵。”
陆沉舟正在院子里练剑,闻言收了剑势,看着他。“你的腿还没好。”
“我知道。但沈万山要见我,不去不行。”
“你打算怎么去?”
“马车。走慢一点,多花几天时间。”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陪你去。”
谢无咎看着他。“你是沧澜剑派的掌门,离开山门一个月,不怕出事?”
“怕。但你要去金陵,一个人去,更怕。”
谢无咎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去金陵确实是送死。有陆沉舟陪着,至少安全有保障。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马车是陆沉舟准备的,比之前那辆更大更结实,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褥子,尽量减少颠簸。赶车的是沧澜剑派的一个弟子,二十出头,沉默寡言,但车赶得很稳。
谢无咎靠在车厢里,腿上盖着一条毯子。陆沉舟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养神。
马车出了沧澜山,上了官道,一路往东南。
走了七天,到了金陵。
金陵是江南最大的城市,六朝古都,繁华甲于天下。马车从城门进去的时候,谢无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在边城待了十年,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热闹的街市了。
马车在城南一座大宅前停了下来。
沈万山的宅子。
宅子占地极广,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朱红色的大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沈府”两个金字。门口站着四个家丁,个个腰粗膀圆,一看就是练家子。
陆沉舟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把谢无咎从车厢里抱了出来,放在轮椅上。谢无咎整了整衣领,转着轮椅来到门前。
“谢无咎,应约而来。”
家丁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大门打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迎了出来。他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身绸缎袍子,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富家翁。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转得很快,像两颗算盘珠子,在打量人的时候噼里啪啦地拨动。
沈万山。
“谢大侠,久仰久仰。”沈万山拱手作揖,满脸堆笑,“里面请,里面请。”
谢无咎拱手还礼,转着轮椅进了大门。
沈万山的宅子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进又一进的院子,抄手游廊,假山流水,花木扶疏,处处透着富贵气。谢无咎一路看过去,心里默默估算着这座宅子的价值——少说也值几十万两银子。
沈万山把他们领进了一间花厅。花厅很大,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圆桌,桌上摆满了茶点水果。沈万山在主位坐下,谢无咎和陆沉舟在客位坐下。
“谢大侠,这位是——”沈万山看着陆沉舟。
“陆沉舟,沧澜剑派掌门。”谢无咎说。
沈万山的眼神变了一瞬。沧澜剑派掌门亲自陪同,这个谢无咎的面子不小。
“久仰久仰。”沈万山又拱了拱手,给两人倒了茶。
寒暄了几句之后,谢无咎放下了茶杯。
“沈老板,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让沈惊鸿传话,说要见我。现在我来了,你可以说了。”
沈万山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变了。那两颗算盘珠子的转速慢了下来,变得更深、更沉。
“谢大侠快人快语,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沈万山放下紫砂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鹤归,沈惊鸿,还有你谢大侠——你们要扳倒顾衍之。”
谢无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顾衍之这个人,我比你们更了解。他用了二十年时间,在朝堂上布了一个局,把皇帝、太后、太子、所有的权贵都算进去了。你们想扳倒他,光靠几个江湖人、几把剑,是不可能的。”
“所以沈老板的意思是,让我们放弃?”
“不。”沈万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我的意思是,光靠你们不够,你们需要我。”
谢无咎看着他的眼睛。“你能给我们什么?”
“钱。”沈万山说,“顾衍之每年从我这里拿走几十万两银子。如果我不给他,他的整个体系就会出问题。他的人要吃饭,他的兵要发饷,他的党羽要打点——这些都离不开钱。”
“你能断了他的钱?”
“能。但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沈万山看着谢无咎,一字一顿地说:“事成之后,我的生意不受影响。”
谢无咎沉默了。
沈万山的意思很明白——他可以倒戈,可以断了顾衍之的钱,但他要报酬。这个报酬不是银子,不是官位,而是一个承诺:不管谁上台,都要保住他的生意。
“我不能给你这个保证。”谢无咎说。
沈万山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不是皇帝,不是太子,不是任何一个能做主的人。我给不了你任何保证。”谢无咎的语气很平静,“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顾衍之倒了之后,你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过。因为不会再有人从你这里白拿银子。”
沈万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花厅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院子里的鸟叫声和远处街上传来的叫卖声。
然后沈万山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那种生意场上惯用的、虚假的笑,而是一种真切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谢大侠,你这个人,实在。”他端起茶杯,朝谢无咎举了举,“我沈万山做生意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你是第一个跟我说‘我不能保证’的人。”
“不骗你而已。”
“就冲这个‘不骗你’,我答应了。”
谢无咎看着他。“不后悔?”
“后悔的事以后再说。”沈万山喝了口茶,“从今天起,顾衍之从我这里拿不到一文钱。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说。”
“沈惊鸿那小子,让他来金陵住几天。我女儿想见见他。”
谢无咎愣了一下。“你女儿?”
“我那不成器的女儿,小时候见过沈惊鸿一面,记了十几年。”沈万山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谢无咎不知道该说什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谈完之后,沈万山留他们住一晚。谢无咎没有推辞,他的腿确实需要休息。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房的窗前,看着金陵的夜景。这座城市的夜晚和边城完全不同——边城天一黑就安静得像一座死城,金陵却是灯火通明,秦淮河上的画舫传来丝竹之声,远远近近,飘飘渺渺,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有人在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陆沉舟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谈成了?”
“成了。”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谢无咎,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想过。”
“怎么办?”
“不怎么办。”谢无咎看着窗外的灯火,“失败了就死。死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变了很多。”他最终说,“十年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十年前的我,觉得自己不会输。”谢无咎说,“现在的我知道,谁都会输。”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不会输的。”他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谢无咎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
他想起了沈惊鸿。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按时吃饭。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都压不住。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沈惊鸿留给他的那枚鹤字令。令牌很小,铁质的,入手冰凉。他把令牌攥在掌心里,感受着那种冰凉的、坚硬的触感。
“沈惊鸿,”他低声说,“你在哪里?”
千里之外,扬州。
沈惊鸿站在一座宅院的屋顶上,月光照着他满身的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他刚刚解决了三个追杀的穿云卫,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蹲在屋顶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鹤归传来的消息。
“金陵,沈万山已答应合作。谢无咎亲往。”
沈惊鸿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上扬。
“谢无咎,”他低声说,“你还真去了。”
他把纸条折好,贴身放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月光下,他的身影修长而凌厉,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剑。
他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下一站,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