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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透明鱿鱼 ...


  •   这段时间,爸爸出差,一直是姨妈在照顾我。徐钦看见姨妈后,起身寒暄了几句,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任何话,就离开了。刚才被揪着的心,瞬间没了着落。心底里不是抗拒见她,只是觉得一切来得都太迟。她离得越近,我越是绝望。

      重新躺在床上,思绪在脑海里乱飞,又逐渐抽离了出去。

      模糊中,扫到桌上的两束花,我把枕头往下按了按,压出些凹陷,好让视线清晰点。

      我不喜欢鲜花这类植物,觉得它们娇艳、脆弱又薄命。可是望着这对马蹄莲又没那么排斥。

      这就是魏丹想要告诉我的希望么?

      那朵紫花好像幻化成刚才那个人。

      她的出现,就是希望么?

      徐钦就是希望么?

      是希望吧。

      可是,我又感到茫然、无力。

      她出现了又能怎样呢?

      我们之间永远横着跨不过去的江海河川。

      她的身份地位,家庭责任,我的卑微敏感,脆弱无能。

      就算希望出现一百次,一万次,结局还是一样。

      终究会回到各自的原点。

      她来看我,也仅仅只是看看。

      没打招呼就来,走时也不曾告别。

      就像大四那年的重逢,我抱着她大哭一场,她抱着我安眠一夜。

      她帮我处理伤口,将我拥入怀中。

      可下一秒还是各奔东西,再无瓜葛。

      感觉刚才那个人是她,但又不是她。

      是徐钦,又不是徐钦。

      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顺路过来探望我的人,一个许久未见的,已经陌生的人。

      那阵熟悉的清香渐渐散去,周围变回了冷清的囚笼。

      那朵马蹄莲也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然后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听见窗外有雨声。感觉身上越来越冷,我蜷成一团,搓着双脚,周围环境像回到小时候被推开的那个雨夜。仿佛像在做梦,有人给我盖被子,在我身上撒下几朵紫花,无色无味的小花,却拥有着温度,微热的余波渗进手臂的皮肤里。眨眼间,我坐在教室中开家长会,看到前桌坐着一位长发女人,背影很熟悉,但始终想不起来是谁。这时她回过身,我才看出来是徐钦,她瘦了,也憔悴了。她问我去不去海边度假,我刚要回答,她却消失了。我在雨中奔跑,水滴打进眼里,看不清脚下的路。我想找到她,想告诉她我们一起去海边吧。我想再去一次乳山,那片曾经和她一起散步的银滩,想在那里和她再一次拥吻。我被潮水困住,海水灌入口中,苦不堪言。我睁开眼睛,发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周围墙壁糊满了破旧的信件,窗外是电闪雷鸣。我盖上被子,可还是觉得冷,冷得直打颤。这个时候我又闻到淡淡清香,有人躺进被子里,从身后抱住我。窗外的雨下大了,但我只觉得四周是温暖的,安心的,我问那个人还会离开吗,回答我的只有连绵的雨声,我想等那个人回复,可我再次沉沉睡去。

      当我慢慢醒来时,睁开眼就看见一道人影,是徐钦。

      她安静地坐在我面前。

      一时恍惚,以为还在梦里,愣愣地望着她。直到徐钦笑着说:“早。”

      我才回过神,这不是梦。

      心底瞬间闪过一丝欣喜,但在下一秒,又觉得难受和不解。

      这是什么情况?

      她怎么又来了?

      又是顺路么?

      看了眼手机,刚过七点。

      这么早专门来看我的?

      不可能的吧,她不忙吗?

      这里是病房,她怎么进来的?姨妈去哪了?

      既然已经知道我病了,昨天也没收到任何问候,她想干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啊,人家凭什么问候你?

      也许只是突然想起你了而已,别自作多情了。

      那她只是随心所欲地想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对于她来说,我究竟算什么?

      拿我当什么了?

      昨天默然现身,又仓促离去,今天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又算什么呢?

      我就像被圈在笼子里的动物,可以任由人们反复观摩,随意玩弄的吗?

      真是可笑。

      身上逐渐涌出一股火,再次把背朝向她,不想再看她。

      我压制着胸中的不满,劝自己冷静下来。为什么要生气?她只是路过,没必要为一个路人动摇情绪。

      当逐渐平静下来后,以为自己不会再被眼前人所牵动。可那阵熟悉的清香又一次环绕在我全部的感官与灵魂之中,紧紧地交织在一起。

      仿佛看到有朵紫色马蹄莲,站在河的彼岸,轻声呼唤我。

      “今天,你是不是打算去剪头发?”徐钦忽然问道。

      听到这句话后,某处有什么东西“咔吧”一声,又接上了。

      她对于我来说,怎么可能只是一个路人?

      那是我曾经深深爱着的人啊,是我宁愿舍弃生命都想要奔赴的人啊。

      可我已经失去她了,失去了最爱的人,失去了生命中的光。

      分别这么久了,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过往,却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

      正如此时,我身上好不容易铸起来的墙,她只是静静坐在这里,轻轻说一句话,就全化成了透风的薄纸。

      凭什么她可以轻而易举就做到?像一片花瓣落在肩头,不费吹灰之力。

      我本来没想理她,但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刚刚听你姨妈说的,我跟她聊了几句。”

      “哦,”我侧身看向徐钦,“那她人呢?”

      “说家里有点事,回去一趟,我在这儿替她。”

      “哦。”转过身,继续不看她。

      窃喜,是窃喜。
      我居然在窃喜,甚至想放声大笑。但又冷静下来,有什么可兴奋的?

      就因为徐钦在这里陪我吗?

      其实刚才想问的是 “姨妈去干嘛了,会不会下一秒突然出现,然后你又要离开?”

      对于姨妈的离开我并不在意,哼,希望她出去久一点,最好不要再回来。

      我疯了吗?
      我自己在激动什么啊?

      我还是我吗?
      我怎么能这么自私,这么阴暗,好像身体里有东西在咆哮。

      我不是想怪罪谁,我只是……不想让姨妈打破这场幸运儿式的窃喜,就像昨晚一样。

      闭上眼睛默默祈祷——让徐钦永远替她陪护我吧。

      在徐钦面前,谁都不重要了。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努力劝自己平静下来,徐钦又算什么呢?
      她只是替姨妈看我一会儿,不到十分钟她就会离开。

      不对,姨妈家里有事,也许她可以替姨妈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
      替一个上午也好,但我是如此的贪得无厌,一个上午太短了。

      可姨妈还是会回来,徐钦还是会走。想到这里,我又委屈地将身体蜷了起来。

      “为什么要剪头发呢?都已经留这么长了。”身后的人再次发问。

      臆想被打断,这次我翻过身,看着她想了想,说:“现在显得病怏怏的,没精气神儿,短发也许会利索些。”

      徐钦微微地笑了。

      她那温和的神韵,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模样。将近一年未见,她的样貌没怎么改变,只是瘦了许多。突然好想过去抱她。但眼眶发热,鼻子一酸,我强忍着要哭的冲动,重新转过身去,躲开她的目光。

      我觉得我不能再跟她说话了,再跟她说话我就想,冲过去……

      冲过去……

      ……吻她。

      身体里有东西在乱窜,身上好热,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觉得这幅躯壳开始有了温度。

      “我带你去理发好不好?正好我头发也要做一下。”她试探地问。

      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感觉头皮发麻,胸口很堵,我尝试着深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

      不要再跟我讲话了,行吗?

      不想和你去,不想和你去……我不想和你去!

      可她那句“好不好”像在哀求,像在撒娇。

      正在我极力按捺着回头去看她的冲动时,身后出现一个巨大的磁场,把我整个人往后引,病号服,头发,皮肤,意识,思绪……它们分解成无数个颗粒,缓慢地向后飘去。我紧紧抓着被子,想稳住心神,却根本挣脱不开这份招引。

      那座磁场向我辐射着温热的能量,一波接着一波,伴随着巨响,烘烤着我的脊梁。早已废弃的铁锈地带开始有规律的转动。喀吧、喀吧,每转一下,都会溅起片片碎末。

      呼吸频率开始加快,胸前的缺口慢慢缩紧,我仿佛听到了她急促的喘息声。

      有道炽热的光正在吞噬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我猛然坐起身,双手撑在床褥上,依旧背对着她。

      整个房间瞬间冷下来,刚刚那焦灼纠缠的感觉消散了。才发现,身上出了一层汗水。我低着头,犹豫了片刻后,说:“好吧。”

      她成功了,她又成功了,我根本拒绝不了她。在她面前我像个透明人,无处隐藏的鱿鱼。

      她仅用只言片语就能左右我的心。

      那颗漂泊在外、四处躲藏的心,无论怎么变化形态、变换保护色,她总能轻易地击穿,把它抓回网里。

      好想扑过去锤她两下,冲她嘶吼、喊叫,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凭什么?!

      “咕噜噜……”这个时候,我的肚子先叫了。感觉有些尴尬,脸“噌”地热起来。

      她嗤笑一下,说:“先起来吃饭吧。”她起身去解桌子上的袋子。这时我才发现那是她买的。

      烟火气飘香四溢,是我喜欢吃的一家店的早餐。

      心里一边偷笑一边转身,我把床尾的小桌板快速支起来,方便她摆餐盒。

      她拿过餐盒,还瞟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在嫌我过于积极了一样。

      刚想以眼还眼,却听她说:“屋里有点暗,拉开窗帘行吗?”

      “拉吧。”说完,我低头开始拆餐盒盖,没太在意窗帘的事。

      听见嚓地一声,屋里的光线明亮了一些,“晃眼吗?”她问道。

      抬起头,看见她只把帘子拉开了五分之一,我说:“还行。”

      她又把窗帘拉开半扇,环顾四周后,说:“就这样吧。”她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开始吃自己的那份早餐。

      我看着她怡然自得的样子,心底忍不住泛出一丝别扭——

      她怎么能做到这么平静?

      平静得就像这几个月以来都是她在照顾我,就像我们只是在家吃饭一样。

      她抬眼看向我,轻声说:“怎么不吃?都是你爱吃的。”

      算了,不想了,太饿了,不知怎么,今天感觉特别的饿。

      我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猛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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