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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陌生沉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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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我正要收拾，被徐钦叫住，她让我别管。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把餐盒、一次性餐具放回袋子里，用纸巾把小桌板擦拭干净，然后把桌板放回床尾。她又拎着袋子走出病房，她身影消失时，我下意识地向前挪动身体，探身找她。我手扒在床尾，支撑着上半身，看见她把袋子轻轻地放进门外的垃圾桶里。她回身时，正好看到我张望的样子，她冲我说道：“小心别摔了！”并快速走来，伸手要拦我。
立即坐回床上，继续看她回到我身前。
她微微皱眉，表情有些不自然，胸廓若隐若现地一起一伏。她是在担心吗，还是怪我不该探身？
她见我在床上坐稳后，放宽了表情，轻叹一声，没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
一秒，两秒……
彼此凝视。
一切静止，我仿佛再次看到黄河彼岸！
“现在走吗？”她突然问道。
我“嗯？”了一声，回过神，才意识到她说的是剪头发的事，然后说：“哦，走吧。”
正要下床去穿外套，被她拦住，她问我衣服在哪，我说大衣柜里。
她打开衣柜，拽着外套的袖子问：“是这件吗？”
我点点头。
她又问：“裤子在哪？”
我说裤子不换了，麻烦。她说外面冷，必须换。语气不容商量。于是我说那穿条厚秋裤吧，再把病服裤子套在外面，不想穿自己的裤子出去。
她这次倒同意了，问秋裤在哪，我说柜子里有个背包，就在包里放着。
她先把我的外套放在床上，拿着秋裤走回我身边，说：“换吧。”
我手抓着病号裤的松紧带就要往下脱，但突然意识到里边只穿着小内内……
突然窘住，我慢慢抬眼看她，她疑惑一下，随后想到了什么，转身走向窗户，把窗帘拉上。
她走回来，说：“好了，快换吧。”
见她没明白的样子，我脸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你……”
她这才恍然大悟，侧头浅笑一下，把秋裤塞给了我。
那神态像在说：我还没看过你吗？害羞什么。
她背过身，从兜里掏出手机，边看边走到窗边。
……
“好了。”我说。
她收起手机，再次把窗帘拉开少许后，转身回来，拿起外套披在我身上。
徐钦仔仔细细地帮我穿着外套，我低头观察着她，她的卷发比之前长了很多，自然地垂落在脸颊一侧，像夏天河边的杨柳，飘飘扶湖面，水光衬清波，看得我心里痒痒的。
这时她抻着有些皱褶的外套，抬起头，轻轻说道：“你瘦了。”
我心中一紧，五味杂陈，抿着嘴，侧头看向别处，没搭话。
其实我也想说一句，你也瘦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能怎样呢，能让她多陪我半天吗，能多和我吃一顿饭吗，不可能的，没有那个必要了。
还是和她保持一点距离吧，这样等到再次分开时，就不会太难受了。
我随着她走出病房，穿过幽邃的长廊，挣开缠绕在身上的沼泽池塘。
看到她露在袖口下方的手，想上前牵起，可头中闪过一丝疼痛，阻止了我的冲动。
我在心中不停地告诫自己：你醒醒吧，别再抱有幻想了。你们可以一同走出这栋楼，可以一起出去剪头发，可回来时，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徐钦掏出门禁卡，在卡盒上一刷，打开大门，她让我先走了出去。
我起初奇怪她哪找的卡，后来才知道是姨妈转交给她的。
总之，走出病区大门，我终于能松口气，感觉身上的重担卸下不少。
可我们在电梯间遇到了办完事回来的姨妈。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瞬间被拽回泥里的感觉。
这时徐钦先一步跟姨妈说要带我去理发。她那理直气壮的口吻真是一点儿没把自己当外人。
说得姨妈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随后姨妈的目光略带警惕地看着徐钦，显然是不同意徐钦的提议。
看着姨妈的神情，心里开始发慌，预感她下一句就要拆开我和徐钦了似的。
姨妈说：“这哪行……”，大脑轰地一热，我打断她，说：“姨，是我要求让她带我去的！”
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底气，这句话仿佛是我这些日子以来说得最多、最响亮的一句话。
我甚至觉得语气中带着一些不耐烦。
徐钦可能是听出来了，余光发现她转头看着我，但我没看她，我死死盯着姨妈，希望能获得通融。
姨妈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她皱起眉，看看我又看看徐钦，气氛有些僵持。
这时徐钦说：“小珊姨妈，您这刚回来，就别再往外跑了。您回屋休息休息，我带小珊去去就回。”然后她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感到一股热浪裹在肩头，理智恢复少许，这才意识到刚才对姨妈的无礼。
我有些羞愧地低下头，脸上逐渐烫了起来。
姨妈说：“还是我带她去吧，刚才已经很麻烦您了。”
徐钦说：“小珊刚刚说想去以前我俩常去的那家店，也不远，就在隔壁。那儿我们都熟。”
姨妈刚要开口，徐钦又说：“剪完头发，我把她安稳送回来，您看行吗？”这时我抬头看徐钦，她微笑着，脸上是那样的从容不迫。
姨妈低着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同意了。她又嘱咐了我两句，才回病房。
来到住院楼外，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只是道上湿漉漉的，看来昨晚雨下得很大。
一阵微风袭来，脸上感到一丝凉意，庆幸病服里穿着厚秋裤。
我停下脚步，闭上眼，做了一次深呼吸，再次睁开眼睛时，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了似的。
徐钦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没说话。
走进停车场，我看到一辆熟悉的车，打开车门，坐进车里，车还是那辆车，杂物还是那堆杂物，我转头看徐钦，好像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又好似物是人非。
随便吧，突然觉得很无力，不愿再想任何事。我系好安全带，身体向后靠，等待去往下一处地点。
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
看着车窗外的景象，我才意识到徐钦刚才撒谎了，这家理发店距离不近，而且我俩从来没一起理过发。又想到昨晚魏丹姐姐也撒了谎，以前我们三人也没一块出去玩过。我总觉得她俩之间很奇怪，也有些介怀，但总找不到机会问，算了，问了又能怎样呢。现在先享受一下短暂的清香与安宁吧。
我们走进理发店，店面不算大，但装潢很精致用心，音响里播放着流行歌曲。
这里的店员似乎跟徐钦很熟，很多人和她打招呼。
“徐女士，您来啦！”
“徐老板，欢迎光临！”
“徐老板今儿来是要？”
我心里酸溜溜地想：真是位“万人迷”啊。
徐钦说：“我带朋友来剪头发，店长呢？”
“店长在里面，我帮您去叫他？”
“不用了，我赶时间，先带她去洗头。”徐钦对店员说。
“那你呢？”我问徐钦。
她笑笑说：“我陪着你。”
“哦。”听到她的话，心里偷乐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徐钦扶我慢慢躺在水池边，她手上的温度比太阳还要暖。
这时，徐钦却说：“你先洗着，我去一下马上回来，好吗？”
虽然我不想让她离开，但也只好点点头。
还好，没一分钟她就回来了。洗完头，我们一块走到理发椅前，她让我先坐下。椅子旁边还有一个人，徐钦说这是店长，他负责给我剪头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这位店长非常能聊，谈天说地，无所不知的架势。我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话题里，以至于都没察觉徐钦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当我发现看不见徐钦的身影后，就没兴趣再听店长说话了。从面前的镜子中，看到自己憔悴的容颜，凹陷的双颊，空洞的眸子……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我又被徐钦丢下不管了，觉得她是故意找个人吸引我的注意力，在我放松的时候好摆脱我的纠缠。是啊，就我这副残破不堪的模样，谁会喜欢呢？
觉得有些难过，鼻子发酸，但是又不能在这种场合下哭出来，于是我闭起双眼，什么都不想看，也不想听。心里开始有些烦躁，觉得身边的人很吵，东问一嘴，西扯一句，每一声低沉的嗓音，每碰一下我的头发，仿佛我又被囚困起来了似的。周围的环境逐渐变成暗淡的房间，体表开始叠起一层层砖瓦。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清静了许多，只有理发工具和音响里唱着几句歌词：
只怪……爱得那么深
……梦醒了……挥手了
却回不了神
我觉得很耳熟，于是问店长正在播放的歌叫什么，店长见我主动递话茬，又来了兴致，说是《最熟悉的陌生人》，然后他随着音乐哼唱了几句，又问我喜不喜欢Elva的歌，他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歌。虽然我不清楚他说的人名是谁，但心里默默记下了歌的名字，想着回去的时候查查。
当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时，觉得短发似乎真的让我精神了许多。想让徐钦看看我的新发型，站起身要去找她，刚好看见一个人朝我走来。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徐钦，但不是刚才那个垂柳拂面的徐钦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那长长的卷发消失了，变成了和我一样的短发。
我怔怔地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感觉自己的头发都战栗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