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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隔着一个太平洋 她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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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宁在母亲走后的第二天回来了。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家门口,没有钥匙——林晚忘了给她留钥匙,她按了门铃,林晚从厨房跑出来开门,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两个人站在门口,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
苏晚宁瘦了,林晚注意到。只是五天没见,但苏晚宁的下巴好像又尖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花,花瓣还在,但茎秆弯了。
“你瘦了。”林晚说。
“你也是。”苏晚宁说。
林晚侧身让苏晚宁进来,帮她拿行李箱。苏晚宁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空气里多了一种陌生的味道,是母亲带来的,是那种中年女人特有的、混合了护肤品和家常菜的味道。
苏晚宁没有说话,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很大,很假,像录音棚里批量生产的罐头笑声。
林晚在苏晚宁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和五天前一模一样。
“你妈走了?”苏晚宁问。
“走了。”
“顺利吗?”
“顺利。”
苏晚宁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电视屏幕上,没有看林晚。综艺节目里的主持人说了个笑话,观众又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像石头扔进枯井里的回声。
林晚伸出手,握住了苏晚宁放在膝盖上的手。苏晚宁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苏晚宁没有回握,也没有抽开,就那么让林晚握着,像一只没有生命的布偶。
“晚宁,”林晚说,“你生气了吗?”
“没有。”苏晚宁说。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苏晚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林晚。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林晚觉得陌生。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以前那种“你欠我一个解释”的光芒,而是一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林晚,”苏晚宁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不用再这样了?”
“不用再怎样?”
“不用再躲。不用再把你妈的东西收起来,不用再假装我不是住在这里,不用再在你家人来的时候搬出去住。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不用觉得对不起任何人?”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我想过”,但她发现这句话说不出口。因为她没有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那个“有一天”太遥远了,遥远到像地平线,你永远走不到,但它永远在那里,引诱你往前走,让你以为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到达。
“我在想,”苏晚宁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要这样过一辈子吗?你来我家的时候,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假装你只是一个普通朋友。我去你家的时候,你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假装我只是一个室友。我们永远活在别人的视线之外,永远不敢牵手走在街上,永远不敢在家人面前叫对方的名字。”
苏晚宁停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她说。
林晚握着苏晚宁的手紧了紧:“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晚宁低下头,看着林晚握着她的手,“我可能需要想清楚,我到底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生活。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勇气,去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
客厅里安静极了。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但林晚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力捶打一扇紧闭的门。
“你是想分手吗?”林晚问,声音是平静的,但她自己都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颤抖。
苏晚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要么改变,要么结束。一直卡在中间,对谁都不好。”
林晚松开了苏晚宁的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上海的十一月,夜晚已经很冷了,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冷风灌进领口,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
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高架桥。车流不息,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光带,像一条流动的伤口。
她想起苏晚宁说的那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她想起自己心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声音,那个一直在问“你真的能让它发生吗”的声音。她想起母亲求的姻缘符,想起父亲沉默的期望,想起同事闲聊时说的“你男朋友呢”,想起所有那些让她喘不过气的、无处不在的、像空气一样稀薄又像水泥一样沉重的东西。
她想,苏晚宁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
她们要这样过一辈子吗?
她没有答案。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不想失去苏晚宁。但“不想失去”和“能够留住”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而她不会游泳。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晚宁也走到了阳台上,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同一片夜空。上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层和偶尔经过的飞机,尾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会移动的、人造的星星。
“林晚,”苏晚宁说,“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
“我知道。”林晚打断了她。
她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林晚的嘴唇都冻紫了。苏晚宁伸出手,握住林晚冰凉的手,把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里暖着。
“回家吧。”苏晚宁说。
“好。”
她们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冷风被隔绝在外面,客厅里的暖气慢慢地把温度升回来,电视还在放,综艺节目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热情地推销一款不粘锅。
苏晚宁关了电视,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林晚洗了澡出来的时候,苏晚宁已经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林晚钻进被窝,像往常一样,从后面抱住了苏晚宁。
苏晚宁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下来,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过身来。她只是让林晚抱着,一动不动,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把最柔软的部分藏起来,只露出坚硬的、扎手的刺。
林晚把脸埋在苏晚宁的头发里,闻到那股熟悉的、干净的、温暖的味道。她的眼眶突然酸了,酸得厉害,鼻子也堵了,喉咙也紧了,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把眼泪咽了回去。
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