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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遮羞布 母亲来上海 ...

  •   十一月,林晚的母亲来上海了。

      说是来看林晚的,但林晚知道,母亲是来“检查工作”的。检查她的生活状态,检查她有没有按时吃饭,检查她有没有“正常地”谈恋爱。

      母亲来的那天是周六,林晚去虹桥火车站接她。苏晚宁本来想一起去,但林晚说“你先在家待着,等我妈安顿好了再说”。苏晚宁听出了“再说”这两个字里的不确定性,但没有点破,只是说“好”。

      林晚在出站口等了二十分钟,看到母亲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从人群中走出来。母亲穿着她最好的那件大衣,头发染过了,黑得不太自然,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又深了一些。林晚忽然意识到,母亲今年五十三岁了,已经开始老了。

      “妈,这边。”林晚走过去,接过母亲的行李箱。

      母亲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脚,再扫回来,像在检查一件商品有没有瑕疵:“瘦了,脸都尖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工作忙,自然瘦的。”林晚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母亲跟在后面,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工作不要太累,要按时吃饭,天冷了要加衣服,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林晚“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里想的是苏晚宁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把那些“痕迹”都收好了没有。她们的照片、苏晚宁的书、苏晚宁的衣服、苏晚宁的牙刷——所有会让母亲产生疑问的东西,林晚早上出门前都让苏晚宁收起来了。

      “对了,”母亲突然说,“你住的地方多大?一室一厅?那你怎么睡?”

      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怎么了?”

      “我这次来,住你那儿就行,不用住酒店,浪费钱。”

      林晚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本来以为母亲会住酒店的,因为以前来上海都是住酒店,但这次母亲显然改变了主意。她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间六十平米的房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卫生间。苏晚宁的东西虽然收起来了,但两个人住在一起的事实,不是收几样东西就能掩盖的。

      “妈,我那地方太小了,你住着不方便,我给你订酒店吧。”林晚说。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小时候咱们家才四十平米,一家三口不也住了?我现在不挑,能睡觉就行。”

      林晚张了张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掏出手机,趁母亲去洗手间的间隙,给苏晚宁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要住家里,你先去同学那边待两天,晚点我跟你解释。”

      苏晚宁过了三分钟才回,只有两个字:“好的。”

      林晚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她打了“对不起”三个字,又删掉了,因为她觉得“对不起”说得太多了,多到失去了意义。

      她们到家的时候,苏晚宁已经不在了。房子被收拾得很干净,苏晚宁的拖鞋收进了鞋柜,书架上的女性主义书籍被换成了林晚的经济学著作,床头柜上的合照被塞进了抽屉,衣柜里苏晚宁的衣服被塞进了最里层,外面挂着林晚的大衣,像一面遮羞布。

      母亲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看了看,打开冰箱看了看,推开阳台的门看了看。林晚站在客厅中间,心脏悬在半空中,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气球。

      “你这房子收拾得还挺干净,”母亲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以前你在家的时候,房间乱得像猪窝。”

      “长大了,会收拾了。”林晚说。

      母亲“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老家带来的腊肉、香肠、红枣、核桃,一样一样地摆在茶几上,像在布置一个微型的家乡。

      “你上次说想吃腊肠,我特地让你爸去菜市场挑的,那个摊位的腊肠最好吃。”母亲一边说一边把腊肠放进冰箱,“还有这些核桃,你姥姥让带的,说补脑,你工作费脑子,多吃点。”

      林晚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她想说“妈,你不用这么辛苦”,想说“妈,我有女朋友了,她叫苏晚宁,她对我很好”,想说“妈,对不起,我可能不会结婚了,不会生孩子了,不会变成你想要的那种女儿”。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母亲对面,拿起一个核桃,用夹子夹开,把核桃仁挑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母亲看到她在剥核桃,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那个笑容里有种“我女儿终于懂事了”的满足。

      林晚低下头,继续剥核桃,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那天晚上,林晚睡在沙发上,母亲睡在她的床上。她躺在狭窄的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苏晚宁发来一条消息:“我到小周那边了,你不用担心。”

      林晚回:“委屈你了。”

      苏晚宁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妈对你还挺好的。”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她妈对她确实好,那种好是真心的、无私的、不求回报的,但那种好也是一把锁,锁住了她所有的选择。因为一个人没有办法在被那样深地爱着的同时,又去狠狠地伤害那个爱她的人。而出柜,在林晚看来,就是伤害。

      不是对父母的伤害,就是对自己的伤害。

      她选择了让自己受伤。

      “早点睡。”林晚发了这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沙发太软了,软得让她腰疼。被子太薄了,薄得让她觉得冷。客厅里没有苏晚宁的味道,没有那种干净的、温暖的洗衣液的味道,只有陌生的、冷冰冰的空气。

      她忽然很想苏晚宁。

      不是平时的想,而是一种强烈的、让她觉得胸口发疼的想。那种想里面夹杂着愧疚、委屈、不甘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好像苏晚宁不在身边的这个夜晚,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逆转地失去。

      她拿起手机,想给苏晚宁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苏晚宁可能已经睡着了,她不想吵醒她。

      她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母亲从卧室传来的轻微鼾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打鼾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自己的房间,和父母挤在一间四十平米的房子里,每天晚上听着母亲的鼾声和父亲的呼噜声入睡。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声音,因为那意味着爸爸妈妈都在,她不需要害怕任何事情。

      现在,同样鼾声,却让她觉得窒息。

      不是母亲变了,是她变了。她变成了一个母亲不认识的人,一个母亲如果知道了真相就不会再爱她的人。这种想法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每呼吸一下都会疼。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吸了吸鼻子。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她觉得哭是一种失控,而失控是她最不能承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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