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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五百天 她忘了五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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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宁从杭州回来后,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但林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一种很微妙的、像空气里湿度变化一样的感觉。苏晚宁还是会给她做饭,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发消息问“几点回来”,会在她回来的时候从沙发上坐起来说“你回来了”,但所有这些事情都像是在走一个程序,每一个步骤都正确,但缺少了某种让程序变得有生命的东西。
以前苏晚宁会在她回来的时候跑过来抱住她,把脸贴在她胸口,说“我好想你”。现在苏晚宁只是从沙发上坐起来,说一句“你回来了”,然后走进厨房热饭。以前苏晚宁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发很多消息,有时候是撒娇,有时候是抱怨,有时候是分享一些无聊的小事。现在苏晚宁只发一句话,就是“几点回来”。
林晚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她的工作不会因为苏晚宁不开心就变轻松,她的老板不会因为她的女朋友想让她早点回家就减少她的工作量。她被困在一个系统里,那个系统的运行逻辑是:你越努力,你得到越多;你得到越多,你需要付出的也越多;你付出的越多,你离你想要陪伴的人就越远。
这是一个悖论,一个无解的悖论。
八月的一个周末,苏晚宁的大学同学来上海玩,约苏晚宁见面。苏晚宁问林晚要不要一起去,林晚说好,她本来想趁周末陪苏晚宁出去走走,但周六早上突然接到公司的电话,一个客户出了紧急状况,需要她立刻处理。
林晚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看到苏晚宁正在镜子前面试衣服,手里拿着两件连衣裙,一件白色一件蓝色,正犹豫不决。
“白色的好看。”林晚说。
苏晚宁转过头来看她,注意到她已经换了出门的衣服:“你要出去?”
“公司有点事,客户那边出了问题,我需要去处理一下。”林晚一边说一边穿鞋,不敢看苏晚宁的眼睛。
苏晚宁把两件连衣裙都扔在床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今天不是说要陪我的吗?”
“我晚上尽量赶回来,你跟同学先吃,我忙完就过来。”林晚穿好鞋,站起来,走到苏晚宁面前,想亲她一下。
苏晚宁偏了一下头,林晚的嘴唇落在了她的脸颊上,不是嘴唇。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晚收回身子,看着苏晚宁。苏晚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确定的地方,表情很淡,淡到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
“你去吧。”苏晚宁说。
林晚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但手机又响了,是同事打来的,催她快点到公司。她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拿起包,走出了家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很轻,但很脆,像是塑料或者木头撞击地板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林晚忙到十一点才从公司出来。她给苏晚宁发了消息:“你们还在吗?我过来了。”
苏晚宁过了十分钟才回:“散了,我回家了。”
林晚打了一辆车回家,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是关着的,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光。她换了鞋,走进卧室,看到苏晚宁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林晚知道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呼吸声不对,睡着的呼吸是绵长的、均匀的,而苏晚宁现在的呼吸是浅的、不规则的,每一下都像在忍着一口气。
林晚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从后面抱住了苏晚宁。苏晚宁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软下来,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转过身来钻进她怀里。
“晚宁。”林晚在她耳边轻声说。
苏晚宁没有回应。
“对不起。”林晚说。
苏晚宁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真的睡着了。然后她听到苏晚宁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哭过之后的那种声音。
“林晚,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她快速地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不是苏晚宁的生日,不是她们的纪念日,不是任何她记得的特殊日子。
“什么日子?”她问。
苏晚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但落在林晚耳朵里,像针扎一样疼。
“没什么,”苏晚宁说,“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睡吧。”
苏晚宁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往床边挪了挪,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那段距离不大,大概只有十厘米,但林晚觉得那十厘米像一道鸿沟,宽到她没有勇气跨过去。
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听着苏晚宁刻意控制的呼吸声,感觉到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像一块冰,在春天的阳光下,从边缘开始融化,速度很慢,但不可逆转。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来的时候,苏晚宁已经不在床上了。她走出卧室,看到苏晚宁坐在阳台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
林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昨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林晚问。
苏晚宁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林晚读不懂的、遥远的东西,像隔着雾看一个人,轮廓模糊,表情不清。
“昨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五百天。”苏晚宁说。
林晚的脑子“嗡”了一下。五百天,她们在一起五百天了。苏晚宁一定是在日历上做了标记,一定提前想好了要怎么庆祝,也许想好了要说什么话,要去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而林晚,在她们在一起第五百天这个日子里,选择了去公司处理一个其实可以等周一再处理的问题。
“晚宁,我——”
“你不用道歉,”苏晚宁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不像她,“我知道你的工作很重要,我知道你没办法,我都知道。我只是……”
苏晚宁停下来,低下头,用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书页被她摩挲得微微卷曲。
“我只是有点累了。”她说。
“累了是什么意思?”林晚的声音紧了起来。
“就是字面意思,累了。”苏晚宁抬起头来,看着她,“林晚,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一辈子”,但她发现这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辈子”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她不确定自己真的扛得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晚说。
苏晚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林晚害怕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指责,而是一种类似于“看清了”的平静,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但那光不是出口,而是一面墙。
“我在说,”苏晚宁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能永远这样下去。你总是在工作,我总是在等你。你说等这个项目忙完就好了,但一个项目忙完还有下一个项目,你永远有忙不完的事情。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因为这就是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你的选择。”
苏晚宁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但我也要想想,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林晚的心脏。不疼,但有一种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的感觉,凉飕飕的,空气从那个伤口里漏出去,一点一点地,她觉得自己正在瘪下去。
“你的意思是,”林晚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想分开?”
苏晚宁摇了摇头:“我没说分开。我只是说,我需要想一想。”
林晚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凉茶的女孩。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短短的,小小的,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已经长满了花盆的每一个角落,再不换盆就会被憋死。
林晚忽然意识到,她就是那个花盆。
她给了苏晚宁一个可以扎根的地方,但那个地方太小了,小到苏晚宁的根已经无处可伸。她需要更大的空间,更多的阳光,更自由的空气,而林晚能提供的,只是一个阳台上的一角,一杯凉了的茶,和一句永远兑现不了的“等忙完这个项目”。
“好,”林晚说,“你想想。”
她站起来,走回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把脸埋进双手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结束,而她站在那个结束的起点上,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下午,苏晚宁出门了,说去图书馆。林晚一个人待在家里,把苏晚宁的书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拿下来,又一本一本地放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只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苏晚宁还在这里,她的书还在,她的衣服还在,她的牙刷还在,她只是出去一下,会回来的。
下午四点,林晚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晚啊,”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爸那个朋友的儿子,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他下周末来上海出差,你们见一面吧。”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书架前,面前是苏晚宁的那排书,波伏娃的《第二性》,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还有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封面素雅的文学作品。
“妈,”林晚说,“我不想去。”
“为什么呀?人家条件多好啊,你不见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我不想谈恋爱。”林晚说。
“你都二十五了,马上就二十六了,再不谈就晚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剩女多严重?你那些同学,哪个不是早早地就把自己嫁出去了——”
“妈,”林晚打断了母亲,声音比平时大了很多,“我说了,我不想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母亲大概是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了,过了好几秒才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妈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
林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妈,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的事情,让我自己决定,好吗?”
“你自己决定?你决定什么了?你到现在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放心?”
林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说“我有女朋友了”,她想说“我爱的人叫苏晚宁,她是个女生”,她想说“我决定和她过一辈子,不管你们同不同意”。但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她的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来,一切就都变了。母亲会哭,父亲会怒,亲戚们会指指点点,她会变成那个“让林家丢脸”的女儿。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好女儿的形象、体面的工作、正常的人生——都会在一瞬间崩塌。
她害怕那个崩塌。
“我知道了,”林晚说,“我会考虑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靠在书架上,书架被她的重量压得微微晃动,几本书从架子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蹲下来捡那些书,捡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张夹在书页里的纸。她把纸抽出来,是一张照片,她们在临港拍的那张,苏晚宁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她站在旁边,嘴角微微上扬。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苏晚宁的笔迹,圆圆的,有点稚气:
“第一年,在海边。林晚,我们要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
林晚看着那行字,看着照片里苏晚宁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没有揉出眼泪,但鼻子里涌上一股酸涩,像喝了很烈的醋,从鼻腔一直烧到胃里。
她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把书放回书架,走出卧室,站在阳台上。上海的夏天很热,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的建筑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海市蜃楼。
林晚想起苏晚宁早上说的话:“我只是有点累了。”
她想,她也很累了。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爱得太用力了,用力的方式又不对,像两个人朝相反的方向拉一根绳子,越用力,对方越疼,但谁都不愿意先松手。
因为松手,就意味着失去。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失去苏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