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清酒酣高楼

9、高原梦4 顾子卿来了

　　张顺和那副金丝楠木棺材要在张家的灵堂停三天，张家和周家的联姻也就不了了之了。
　　香港那个杂志社被查封了，周嫣得找新的杂志社或者出版社了。
　　周嫣把写着几个出版社社长的电话号码的电话本拿来，前后翻着，越翻越心惊，越翻越心寒，没几个独立于沪城只在港城做生意的出版社，周嫣撑住额头，叹了口气。
　　正当她焦头烂额的时候，电话响了。
　　“喂，哪位？——可棠？”
　　“啊，阿研啊……你这周末有空吗？咱们在瑕绯路底比斯那家咖啡厅见一面行吗？”
　　“你不是在港城吗？怎么想到要来沪城和我见面？”
　　陈可棠不说话了，周嫣心里有些不妙。
　　“阿研，你是知道的，香港桓文出版社是衡益公司投资的，他们那个新上任的当家的希望我接手桓文出版社……”那边的陈可棠语气犹豫。
　　“这不是好事吗？你可以让你的杂志公司开疆阔土了。”
　　“是好事，但我不想和那个当家的扯上关系……”
　　“为什么？怎么背后的大老板还能吃了你不成？”周嫣坐下来，把那本电话本合上了。
　　“你知道衡益公司的当家是谁吗？——是顾子卿！”
　　周嫣轻轻吸了一口气:“姓顾？！就是那个顾家的顾子卿？！我记得之前衡益的老板里没有姓顾的啊。”
　　电话那头的陈可棠叹了口气:“这么小的一个出版社，原本顾家只派了家里一个不出名的远房亲戚管理，现下不知怎么了，竟然让顾家二公子亲自来管了，天菩萨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周嫣听出来，可棠是真的有点怵。
　　“阿研，可能你只听说过顾家的产业很大，但你不怎么关注商业可能不知道，顾家从港城开埠那会儿就是华商里的头几号，中环半条街都是他们的。这还只是面上的。他家大儿子在政界身居高位，三小姐更不得了——港城□□里唯一的女当家。黑白两道，全让他们占齐了。我接手我爸的公司才两年，和这样的人做生意，我怕……我怕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可棠的声音显得有些紧。
　　“而且——你知道他们让我接手的条件是什么吗？阿研，顾子卿提出的条件是，让他见你一面。”可棠的声音严肃而认真。
　　周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顾子卿认识我吗？可我没有和他见过面啊。”
　　“阿研，我也觉得很蹊跷……但他们半是威胁地和我通了电话，说是，如果拒绝他们的要求，让我别想和港城任何一个出版社再联系，我这个掮商就别想再做港城的生意了……”
　　周嫣握紧了电话:“可棠，我不想因为我让你的生意受损……我答应。”
　　“可是——”
　　“别可是了，我答应，咱们什么时候见面？”周嫣打断了陈可棠，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吧，那我们就在瑕绯路底比斯见面吧，我会让我先生跟着我们一起去的。”
　　“嗯，好，不过……”周嫣听到陈可棠这样说，心里总算没那么慌张了，起了些调皮的心思，她把电话夹到肩膀和耳朵中间，在书柜里翻出一个礼盒，有些玩笑地说:“终于舍得让你家妙手回春的良大夫出来见人啦？”
　　“什么呀，搞得我不让他出门，天天拘着他一样。”那边的可棠终于笑了。
　　“啧啧，那可不一定，见你和良大夫真不容易啊，一个忙着杂志社的事，一个钻到你们家开的那个医馆里，两个人难得见着啊。”周嫣笑起来:“给你们备着礼物呢！”
　　“是吗！那我和良大夫可等着你呢！”可棠笑起来。
　　“不过，你别只带我们的礼物，记得给顾先生也带件礼物。”
　　“知道啦！放心。”周嫣的心情终于重新明亮起来，她放下电话，把那本电话本扔到抽屉里。
　　……
　　瑕绯路的人来来往往，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周嫣把风衣裹紧，她今天特意穿了盘丝扣旗袍，还用桂花发油篦了头发，喷了香水。
　　她推开底比斯的门，咖啡的醇香扑面而来，周嫣四处张望了下，发现了可棠的身影。
　　“可棠！”周嫣朝陈可棠招了招手。
　　“阿研！”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的短发女人快步走来。
　　周嫣轻轻和可棠拥了一下。
　　“怎么比我上次看你还要瘦！”陈可棠捏捏周嫣的腰。
　　“想你想的。”周嫣难得说了一声俏皮话，她实在太久没见陈可棠了。
　　“哎呀！怎么你也学会油嘴滑舌啦！”可棠忍不住又抱了周嫣一下。
　　周嫣在心里偷笑，和周凌学的，她这个功力还不如周凌的百分之一。
　　陈可棠把她带到窗边，就看到一个穿着西服，戴着银边框，眼睛微微下垂，高眉深目，鼻梁有一颗褐色的痣，气质清冷的男人。
　　那个男人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周小姐，你好。”
　　周嫣有点没认出来是谁，她转头看向陈可棠。
　　“这是良子维，你忘了！”
　　周嫣这才意识到，连忙和良子维握了握手:“你好你好，我都有点认不出你了！你和穿着白大褂的样子真是两模两样。”
　　周嫣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准备的礼物——两条羊绒围巾、一白一褐，递给可棠。
　　“谢谢周小姐。”良子维把围巾收下，让可棠和周嫣入了座。
　　周嫣刚脱下风衣，就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风也从窗户那里吹过来，周嫣忍不住扭过头，进来的人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身形颀长，内里是剪裁精致的英式西服套装。
　　周嫣看着那个男人朝自己那一桌走去，有些疑惑，正当她想扭过头时，对面的陈可棠突然站起身。
　　“顾先生！”
　　周嫣终于意识到什么，有点慌张地站起来扭过身。
　　她终于看到来者的样貌，男人骨相清俊，脸部轮廓干净又利落，眼窝深邃，一双微微下垂的桃花眼，鼻梁高挺，但不突兀，一双薄唇。
　　周嫣有些愣住了，她有些没想到顾子卿是这种样貌，她原本以为顾子卿是那种大腹便便的商人，没想到来人儒雅清正。
　　陈可棠轻轻推了周嫣一下，周嫣今天的跟高有些高，于是微微晃了一下，顾子卿顺势扶了一下她。
　　一股茉莉花香萦绕在顾子卿鼻尖，他轻轻嗅了嗅，但很快，周嫣站稳了，迅速地后退一步，那股茉莉花的味道消失了。
　　顾子卿有些失神。
　　“顾先生，这位——啊，抱歉周嫣。”
　　顾子卿这才回过神，他低下头看周嫣清瘦的脊背和白皙的脖子，轻声道:“原来这位就是周小姐。”
　　他微微笑了下:“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气质脱俗。”
　　周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脖子。
　　陈可棠见状，偷偷给良子维使了个眼色，坐在一旁的良子维叹了口气:“顾先生，周小姐，先坐吧，我们再好好聊。”
　　“那好，周小姐，请坐。”顾子卿绅士地拉开椅子。
　　周嫣朝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坐在了顾子卿对面。
　　顾子卿脱下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周嫣和男性相处的经验并不多，她对面就是顾子卿饱满的胸膛，她有些无地自容，只能低头看着桌布。

　　“周小姐不必紧张，今天请你来，只是想认识一下桓文杂志社这么优秀的作家。”
　　“对！周嫣，这位就是衡益的当家，咱们杂志社的投资方，他——”陈可棠接过话，刚想继续向下介绍，就被打断了。
　　“陈小姐。”
　　“怎，怎么了？”可棠有些尴尬。
　　“能否让我和周小姐单独说几句话。”
　　陈可棠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多嘴了，她拉了拉良子维的袖子，站起身:“那，好吧，就不打扰顾先生了，您和周嫣先聊，我和我先生就先出去了。”
　　顾子卿轻轻点点头:“辛苦二位帮我介绍周嫣，届时我再邀请你们会面。”
　　可棠和良子维离开了，只剩下顾子卿和周嫣两个人。
　　空气有些凝滞，周嫣有些呼吸不上来，她偷偷抬起头看顾子卿，却发现顾子卿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周嫣顿时一惊。
　　“周小姐，”他说，“我读过你写的文章，辛辣、深刻，和你本人的气质不太像——陈石开我原本以为是一位男作者。”
　　周嫣怔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的笔名，他怎么知道这个笔名是她。
　　顾子卿观察着周嫣的神情: “不用紧张，我知道供稿的作者是谁还是很容易的。”他端起咖啡，语气平淡，“林社长入狱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知道。”，周嫣有些谨慎地开口。
　　“不瞒你说，这次警署的行动是我点头的。”
　　周嫣的心脏好像突然被抓了一下。
　　“他泄露了不该泄露的东西而已，不过警署查封作者名单那天，我把你的名字划去了。”
　　周嫣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明白了——顾子卿是来向自己讨债的。
　　“你想要我干什么？”周嫣的声音有些发紧。
　　顾子卿没有回答周嫣的问题，他低下头笑了下，随即抬起头，看着周嫣那双眼道:　“周小姐，不瞒你说，我和张家的老爷子认识，原本以为我会在你和张顺和的婚礼上和你见面，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顾先生难得不是故意的吗？我们以这种方式见面难得不是顾先生安排的？”周嫣冷冷地笑了一下。
　　顾子卿眯了眯眼:“周小姐突然和之前不一样了呢。”
　　“所以顾先生要和我说什么呢？有什么是当着你未来的出版社的社长不能说的吗？”周嫣有些锐利地看过来。
　　“周小姐真是敏锐。”顾子卿笑眯眯地说。
　　“周小姐这么聪明，应该能猜出来，你早逝的未婚夫不是自杀。”
　　周嫣愣了一下，但随后漏出有些疏离的笑容:“是吗？我不知道呀，张先生还真是可怜，可他怎么死的，和我现在应该没有关系吧。”
　　“是吗？周小姐？”顾子卿突然前倾。
　　周嫣有些被吓到了，她连忙往后靠了靠，顾子卿身上的那股古龙水的味道窜到她鼻尖。
　　她缓了缓心神，绷着脸说:“和我无关，我要走了。”
　　“如果你现在要走，那你应该承担得起代价。”
　　周嫣一惊。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子卿却笑了:“周小姐你先坐下，平复一下心情。”
　　周嫣犹豫地坐下。
　　“张家不是个善茬，他在背后黑了一批军火，把我们的货掉了包，我们的客户安斎会收到了一批次货，我们开始着手查的时候——张顺和却死了。”
　　顾子卿看着周嫣，周嫣觉得他的眼神好像一条蛇，但她还是努力直视了回去，顾子卿也直视着周嫣的眼睛道: “张顺和临死前，用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买了大量古董。这批货现在还在怡古斋的库房里，一件都没运走。”
　　“为什么？”
　　“好问题。”顾子卿勾起嘴角:“周小姐可以猜一下为什么，为什么买主死了，货却没有人来取。”
　　空气静默了一秒。
　　随后，顾子卿听到周嫣说:“要么，是买主不能拿，要么，是他不敢拿了……”
　　“聪明。”顾子卿鼓了鼓掌。
　　“所以顾先生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我需要你帮我查清这条线都有什么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欣赏你啊。”顾子卿朝周嫣眨了眨眼睛。
　　“如果我拒绝呢？”周嫣偏过头，她不吃顾子卿那一套。
　　顾子卿笑眯眯地说:“拒绝的话，周凌很快就会以杀人罪入狱，你的朋友陈可棠就再也不能做港城的出版社的掮客了。”
　　“你威胁我？！”
　　“周小姐，这不是威胁，这是交易……你帮我查事情，我保你朋友的出版社可以在港城和沪城成为佼佼者，而你——就有了离开沪城的资本，我会为你安排你离开沪城的一切。”
　　周嫣沉默了，她没想到，顾子卿竟然连她不是周家亲生的女儿都知道。
　　随后她听到自己说:“可以，我答应你。”
　　顾子卿站起身，拉起周嫣的手，在她的手面上轻轻一吻:“合作愉快，周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