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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高原梦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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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顺和死了,这是张家的大事,也是整个城市的大新闻,大大的封面标题“张家次子痛逝”占了报纸的很大一块。
周福政合上报纸,面色凝重,他招呼了一声刘总管:“去吧周嫣、周凌叫过来,今天张家办葬礼,我们得去露个面。”
张干被刘总管叫住,“张干,去叫一下小姐和少爷。”
“好嘞,这就去。”张干把手里的活放下。
“今天周家办葬礼,咱们家老爷,夫人,小姐,少爷都要去。”刘总管脱下那个帽子扇了扇风,他低下头揩了揩汗,抬头就看到张干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刘总管,张少爷是怎么死的?”张干有些神秘地问。
“别问了,干好你自己的事吧。”刘总管叹息了一声。
“就是问问。”
刘总管同样神秘地降低了声音:“听说张少爷是自杀!都登报了!唉呀,听说他从自己房里的窗户跳下来,因为楼层太低没死成,又跑到楼顶跳下来……”
“啊?”张干瞪大了眼,她抱住胳膊:“怪吓人的!”
“可不是吗?都说是张顺和被鬼上身了,要不然他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在自己订婚的时候自杀,这不是给自己戳刀子吗?”刘总管四处张望了一下,看了下怀表,“就顾着说话了,你赶快去吧。”
张干赶忙走了。
……
周嫣一行人到的时候,灵堂来来往往已经有好多人悼念过了。
周福政走在前头,中堂梁上挂了层层叠叠的白布,张顺和的遗像摆在灵台上,周嫣刚走进灵堂,一阵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她看向灵台——张顺和那个细长的眼睛就这么冷冷地看着灵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周嫣连忙撇开视线。
正当她心神不振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一个人——黄玲,那个在别人口中得了肺痨,还被丈夫抛弃的可怜女人,她神色不明,一身孝服,正跪在灵台一侧的蒲团上,可不像是得了肺痨,久卧病榻那么虚弱。
周嫣心生疑惑,她走上前去,但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试探性地说:“你好?”
那个跪在蒲团上的女人扭过头,周嫣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黄玲盯着她看了许久,从眉眼到嘴唇,从发丝到脚踝。
“你是谁?”
“我……我叫周嫣。”
“周嫣?”黄玲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她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可身体虚弱的她忍不住踉跄了一下,周嫣连忙扶住了她。
“你没事吧?”周嫣扶着黄玲的胳膊,她的胳膊瘦的吓人,周嫣连忙放松些力气。
“没事……谢谢你。”黄玲浅浅地笑了笑,随即站稳了身体。
周嫣有些局促,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黄玲,以什么身份面对黄玲,难道是姨太太面对大娘子吗?周嫣突然想到阿娘和她说过那个时代实行一夫一妻制,有实力的女人们,据母亲所说,称为富婆,可以赘两夫,新来的要给大房行“执妾礼”,她突然笑出声,在这个严肃让人悲伤的环境里。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对面的黄玲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周嫣立马收起笑容:“抱歉……”
“没关系,不过……你笑起来真美,难怪张顺和那个老家伙要娶你,真不嫌自己身上有老人味。”黄玲仔细地看着周嫣的脸,突然说。
“啊?……”周嫣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怎么?”黄玲抱起胳膊。
“我……还以为你会非常……悲伤?”周嫣看向对面神色平静,抱着胳膊,凝视着自己的女人。
“一个就等着我死了好娶新老婆的男人,我为什么要感到悲伤?应该庆幸才是,辛亏不是我死了,而是他死了。”
“……说得对。”周嫣大逆不道地点点头。
正说着,背后一声语气强硬,情绪明显激烈的男声传来——“父亲!顺和他根本不是自杀!是有人害他的!父亲!”
周嫣扭过身去,发现一个穿着松垮,脸色苍白的男人正扯着张顺德的衣袖,歇斯底里地重复:“顺和不是自杀的,是有人害他!”
张顺德抹了一把脑门的汗:“志兴,志兴——”
“这是张志兴,张顺和的哥哥,他有精神问题。”黄玲在一边淡淡地开口。
“父亲!志兴那么要强的一个男儿,怎么可能是自杀!”
“来人啊,把少爷带下去,他是太过悲伤了。” 张志德死死抱着张志兴的腰以防他扑到灵台。
可张志德毕竟已经老了,他被张志和挣脱开来,“砰!”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张志和像困兽一样环顾着四周,嘴里喃喃自语:“当时顺和说: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随后好像疯了一样,大声地喊:“有人害我!有人要害我!”
张志兴偏头一看,看见那个弟弟未过门的未婚妻,和在周嫣背后的黄玲,他朝周嫣扑过去:“弟媳!弟媳!”
周嫣脸色发白,她条件反射地抬胳膊挡住脑袋,下一秒就被一个人抱在怀里,一个瘦弱的身影也挡在她面前。
“小心!”周嫣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胸肌上,抬眼是一脸着急的周凌,他的手紧紧环在周嫣腰间,周嫣喘息间都是周凌身上好闻的香水味,抬眼就是周凌高挺的鼻梁和水润的嘴唇。
周嫣僵住了,她失神地向前看,竟然发现黄玲挡在她面前。
“冷静!”黄玲抓住张志兴的肩膀:“你要在你弟弟的葬礼上闹吗?!”
“弟弟,弟弟……对……弟弟”张志兴愣在了原地,随后嚎啕大哭:“顺和!顺和!”
灵堂里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有的去扶倒在地上的张顺德,有的来安抚张志兴,周张志兴和张顺德被人扶下去后,周嫣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呵,还不舍得松开我吗?”周嫣听到身后的胸腔发出低沉的声音。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紧紧攥着周凌的手,另一只环着周凌劲瘦的腰,周嫣条件反射地一捏,周凌闷哼一声。
“抱歉!”周嫣连忙放开周凌。
周凌站在原地,虽然俊俏的脸有些泛红,但仍然对着周嫣眨了眨右眼。
周嫣站在那里,想到自己那一捏,触感是结实的肌肉,热意蒸着周嫣的脸,她忍不住扭了过去。
黄玲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站在周嫣身后,不知道看了多久。
周嫣:“……”
“可以嘛……不错不错。”说完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别走啊!到底哪里可以啊?哪里不错啊!
正当两人面红耳赤地互相背对着,周福政来了,反观他一脸地诧异,见到周嫣周凌:“你们这是怎么了?”
周嫣有些慌乱地转身:“有些被吓到了。”
周福政叹了口气,对周嫣道:“也是难为你了,还没结婚,丈夫就不在了,可惜啊,可惜了……这门好亲事。”
周嫣顿时清醒了,可惜什么?张顺和除了是个“莫羁”,他还经常往堂子里跑,往堂子里跑就算了,他在这方面的名声不好,说是喜欢虐待那些女子,大家不以为意的,因为他是张顺德的儿子,张家的次子,未来的继承人。
这件事泡汤,她简直就想在张顺和遗照前大笑三声。
“走吧,回家吧。”挽着周福政的柳烟芳说。
“好……”说完两人朝灵堂大门走去。
周凌注意到周嫣神色不虞,轻声道:“你把他说的话忘了就好,你嫁给张顺和那才叫可惜,难为,别因为他的话不高兴了。”
周嫣诧异地看向周凌,“走吧,回家吧。”周凌微微笑了一下,没再多说,只是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了一阵风。
两人并肩走出了灵堂。
人渐渐稀少。黄玲跪在蒲团上,她听着他们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她身后,走出门外。
她闭上了眼睛。
灵台上,张顺和的黑白照片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窗外最后一丝太阳的光落下去了,阴影爬满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