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清酒酣高楼

10、高原梦5 那

　　那个叫怡古斋的店铺在五马路后街一条窄巷里，铺面不大，但牌匾讲究，楠木底，鎏金的“怡古斋”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嫣推开门走进去，进门就是一个巨大的多宝格，陈列在靠门的一面墙边，墙的另一面摆着一排立柜，立柜里是精致的瓷器，中央是一张红木桌，桌上摆着一卷卷书画。
　　一位趴在柜台的男人正低头写字，听到铃响，抬头去看。
　　“这位小姐需要什么？”
　　周嫣正仔细地看立柜里的瓷器，闻声扭过头，就看到一个身量不高的男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因为面宽肉多，眼镜腿微微勒出一点肉。
　　“刚结婚给家里添点东西。”周嫣拢了拢自己白色的羊毛披肩，她今天是来调查的，给自己的身份是刚结婚的阔太太，所以说话穿衣都得摆阔。
　　“那您可算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从古瓶到字画应有尽有。”男人推了推眼镜，从立柜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古瓶和一个赏盘:“这个哥窑弦纹小瓶开片细腻，紫口铁足，都是正经的好东西，还有这个缠枝莲纹赏盘——”
　　他把赏盘捧起来，另一只手伸出手指沿着盘底的莲纹走了一圈:“您瞧瞧，这个纹理，这个花样儿，这个成色，永乐年出来的货，到现在保存的好好的，您拿回家展示也好，用也罢，一点问题没有。”
　　“先生这口音听起来不是沪城本地人吧。”
　　男人表情僵了僵，但很快笑出来:“我是京城人，这不是南下做买卖嘛。”
　　“哦……这样”周嫣点点头，随意指了指立柜里摆的的兽面纹双耳簋道:“这个不错，拿出来看看。”
　　“您还真识货嘿！”男人喜笑颜开地取出来货摆在周嫣面前。
　　“要的东西有点多，不如您带我去你们藏宝的地方看看？还有，您尊名是什么？我好招呼家里的人来您店里取。”周嫣抚了抚篦好的头发。
　　“这……店面上摆的好东西也很多，不如就在这挑吧。”男人有些陪笑地说。
　　“这怎么好？我公公他们可是很挑剔的，对古玩那叫一个”专业，入不了他的眼可不行。”周嫣没在看那个男人，把脸扭在一边，神色有些不耐。
　　“哎呀，夫人，这就带您去，鄙人名叫钟子期，您在我们店里买了东西叫人来取就好，保准给您包的好好的，一点不坏。”钟子期从上衣内兜里掏出来一串钥匙，领着周嫣去了店后的仓库。
　　仓库有些暗，张顺和“啪”地一下打开了电灯，仓库亮堂起来。
　　周嫣四处走动着，据顾子卿所说，他们的眼线盯了怡宝斋已经将近三个月了，几天前只有一件观音尊被搬出去又搬回来，剩下张顺和买的古董一件都没有从怡宝斋搬走。
　　这很蹊跷。
　　钟子期跟在周嫣的后面，他不知道这位有些难搞的贵妇人到底要干什么，只能紧张地跟在她身后祈祷她不要注意到墙角用布蒙着的张顺和买的古董。
　　空气静悄悄的，钟子期的心都快悬到了嗓子眼，突然他听到周嫣说:“把那边蒙着的布掀开。”
　　钟子期的手心顿时出了一层汗，但他强制镇定下来道:“夫人，不太方便呢，这批货已经被别人定下了。”
　　“哦？是吗？”周嫣点了点头，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仿佛也在敲击钟子期的心脏。
　　突然——那层布被猛地揭开了，白色的防尘布在空中飘飘扬扬最后落地。
　　钟子期心道——完了。
　　“嗯……都是一些稀货啊……是哪位贵客能一口气买下这么多。”周嫣展开扇子，轻轻掩住脸。
　　她看得出来钟子期现在紧张非常，她还需要再推一把。
　　她低头看了看聚在一起的稀货，什么紫砂海棠盆景、官窑八桃五蝠大盘、如意尊……
　　突然她注意到了一个物件——观音尊。
　　她勾起唇笑了笑。
　　为什么顾子卿知道张顺和在这里买了古董，因为他们从张顺和前秘书那里拿到了这件观音尊的发票。
　　周嫣装出惊讶的表情:“唉呀！瞧我这记性，前几天前正好要去您店里，正巧看见这个如意尊被搬出去，怎么搬出去的货还在库里放着呢？莫不是买主不想要了？或是没办法拿了？”
　　这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钟子期想。
　　他板起脸:“涉及到客人的隐私，恕我不能说，周夫人，请您离开，我们要闭店理货了。”
　　周嫣合起扇子，斯条慢理地说:“钟先生不用紧张，毕竟我已经知道这批货都是张顺和先生订的了，货没办法取是不是因为他死了，家里人又不敢拿呢？毕竟现在这批货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拿了谁倒霉，只能欲盖弥彰地用布盖起来当它不存在。”
　　周嫣笑眯眯地看向钟子期:“我说的对不对呀？”
　　“你！你都知道些什么？！”钟子期忍不住后撤一步。
　　“钟先生，我体谅你，这批货现下在你手里，你一定很惶恐对不对？”周嫣笑了笑:“我也是受人委托，只要你告诉我，你把张顺和买古董的事都告诉谁了，我想你一定会平安无事，你的店也会平安无事的。”
　　钟子期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看着周嫣，忍不住揩了揩额头冒出的汗。
　　“周夫人……哦不……我想……你的身份应该也是假的，但你应该能体恤，我从京城千里迢迢跑到沪城，我只想老老实实做个古董贩子，可有一天，张先生拿着一大笔钱来找我，说要买店里最贵的古董……”
　　钟子期叹了口气:“一个商人最怕的就是被那些玩政治的当成趁手的工具，我一看他的身份，再看钱的数额，我就知道他这笔钱不是什么正经来头，而且他那么大胆，我就怀疑他肯定是得到了那些大胡子佬的庇佑，但……张顺和他……”说到这里钟子期忍不住带着一些哭腔，他颓唐地摘下眼镜，好像顿时老了十岁:“可他拿我夫人和孩子要挟，不卖给他，他就会干出伤害我夫人孩子的事，于是我妥协了。”
　　“我真的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周嫣看着钟子期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她忍不住拍了拍钟子期的后背:“钟老板，然后呢？”
　　“……我们这些商人，想要平平安安地干买卖，大部分都会在公共租区租店干，公共租区内那些外国佬会排挤欺负我们这些人，所以我就找了庇护国人的一个帮派”叫——安斎会，他们的副首领接待了我。”
　　“那个副首领叫什么？”
　　“我不知道……”钟子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但我知道他的代号，好像是个英文叫什么珐琳。”
　　“是——falling吗？”周嫣突然说。
　　“对！就是这个！”钟子期突然激动地说。
　　“我知道了……”周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们有一个宅子，我当时就是在那里和他们副首领见面的，那个宅子在菲尔路二十七号。”说完钟子期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
　　周嫣从怡宝斋走出来，她心里有了主意，随后她拦住一辆黄包车，朝着周宅走去。
　　秋风吹着路边的梧桐，周嫣看着路边的景色，泛黄的梧桐叶哗啦啦地落下，纷纷扬扬。
　　周嫣的心逐渐坚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