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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高原梦2 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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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太古外滩的浓雾还未散去,浓白的水汽贴着海面滚动,海浪拍打着码头前的栈桥,风猎猎地吹着陈研的长裙:,她压着自己的帽檐以免自己的帽子被吹走,外套的内兜里还有一张六点的船票,做苦力的男人们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物运上船,水手们抛下艏锚,沉甸甸的铁链“哗”地一声没入海面。
栈桥上的小贩的叫卖声盘旋在海面上,报童穿梭在栈桥的人群中,“新闻报哦——今朝个新闻报!”“港报喔!港报喔!最新的港报喔!”
一个穿着土黄色粗布小衫,裤腿卷得高高的报童立在周嫣面前,“小姐买张报吧!新出的报纸!”
周嫣看着小男孩那个冻地有些发白的脸,周嫣从皮包里掏出皮夹,掏出一块钱递给报童“来一张《华字日报》,剩下的钱你拿去。”
报童兴奋地收下钱,认认真真鞠个躬:“谢小姐赏!”说完把钱塞到兜里,一溜烟跑了。
周嫣打开报纸,报纸一栏赫然写着:“桓文出版社违规刊发违禁书刊 社长林某今晨被警署拘捕羁押”
周嫣的手猛然抖了抖,她捏紧了报纸,匆匆地提着皮箱往码头入口走去,她推开码头候船区入口旁的玻璃门,里面是个金属顶面的电话亭。
她放下皮箱,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哪位啊?”是个声音娇俏的女声。
“是我,陈研。”周嫣扭着电话线,电话线勒的她手指发红。
“港城的林社长入狱了……”周嫣低声地说出她刚刚看到的新闻标题。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那边的女人仿佛焦急非常,那边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拨号声。
“今天早上的新报,估计是昨天的事。”周嫣靠在已经微微掉漆的电话亭门壁上。
“稍等啊,阿研,我和林先生的文秘通一下电话。”那边滋啦滋啦发出几声杂音。
“好,可棠,那我先挂掉?”
“别!先别!你先通着电话,给我两分钟。”
周嫣把着电话把,心里突突的跳,只剩二十分钟就要开船了,偏偏传出这样的消息。
她一直给桓文出版社供稿,可棠全名叫陈可棠,是沪城一家杂志公司的老板的女儿,那家杂志社老板得了肿瘤,实际上是可棠操持着整个杂志公司,他们负责收集沪城作者的文稿,给港城出版社供稿。
沪上有些作者的文稿不方便在沪上的出版社发表,就交给这些文稿掮客,周嫣不会在沪城发稿是因为周福政和沪城出版商都很熟悉,她没办法在周福政眼皮子底下干自己的生意,于是就找到了可棠。
“阿研——”电话那边的可棠打断了周嫣的思绪。
周嫣回过神道:“可棠,我在,怎么样,李秘说什么?”
“阿研,你最好最近不要去港城。”那边的可棠语气严肃认真。
“为什么?”周嫣有些紧张地把电话线缠到手指上 。
“文秘说警署不仅带走了林社长,还查封了出版社的所有文件,也包括作者名单。”可棠的嗓音压下来,听起来格外沉重。
“……”周嫣有些沉默,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阿研,注意安全,有事的话来找我。”陈可棠关切的话音让她内心一暖。
“我知道了,可棠,再见。”
“再见。”
周嫣放下电话,心里沉甸甸地坠着难受,她一贯会消化挫折,这一次一定也一样。
周嫣蹲下身,搂住自己的小腿,呼出的热气喷在膝盖上,她就这样蹲在地上蜷缩着,膝盖上的热意让她感觉她还好好活着,外面寒冷的海风吹不到她,“我是安全的”,周嫣想。
“我是活着的。”
“只要活着,总有一天,她可以踏上太古轮,离开这里。”
周嫣撑着膝盖,站起来,把外套扣子仔细地扣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桓文,还有可棠的杂志社,没关系的,周嫣默默给自己打气。
说起来和可棠的相遇真是奇妙。
周嫣在十六岁的时候进了基督卫理公会会办的一所女子中学,她入学的时候,可棠已经快要毕业的。
当时可棠是文学社的社长,因为国文成绩好,于是国文老师请她来讲写作。
可棠当时一头短发,身量高高,身材匀称,白衬衫,黑西裤,英姿飒爽,当时她讲说:‘人物写作要从生活里取人,用言行写人,不贴标签,不做空论,以真实为本,以真情为上。’
周嫣几乎立刻就想到岑瑾和她一起唱着歌去湖莺小学的事情,时过境迁,她现在阴差阳错地进了女子中学,接受现代的教育。
她把这件事写进了随堂的随笔作业里,过了几天她抱着书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突然被可棠拦住。
“周嫣同学,你在随笔里写的那一首歌,歌词叫‘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哎呀,我越想越觉得词大气,磅礴,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这是我母亲教我唱的,好像叫《当》”
“你给我唱两句可以吗?”
“啊?”周嫣有点愣住了。
“可以吗?”可棠瞪大了眼睛,双手合十地朝她拜了拜。
“好吧,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
“好,真好,你母亲有才情!真好,有汉乐府里面那句‘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感觉了!”说完搂住周嫣的肩膀,“要不要加入我们文学社?学校和我家的杂志社有合作,每年都会从文学社选文稿来发表,我觉得你很有才气,怎么样,要不要加入?”
于是就那么加入了,和可棠一直联系到现在,可棠也在父亲病重后,扛起了整个杂志公司,她也会经常给杂志公司供稿,把赚来的稿费存起来,作为她的“自由资金”。
周嫣提起皮箱,走出电话亭。
初生的明日悬挂在天,薄雾散去,但海风还是很大,周嫣掏出那张太古轮的船票,仔细地塞进皮夹,她转过身,准备从候船区的出口离开。
候船区的人逐渐多起来,妇人抱着孩子疲倦地倒在椅背上睡觉,有一些小贩在候车区摆摊,也有西装革履的男人放松地看报,周嫣压低了帽檐,匆匆向前走去。
可她走到出口时,突然被人拉住了,周嫣扭过脸,是周凌。
他站在柱子旁,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卷发微微有些凌乱,一双桃花眼下也泛着淡淡的青色 。
周嫣心里猛然一跳。
“你怎么在这?”
“……这就是你说的自己的办法吗?抛下我,就这么凭空消失?”周凌有些执着地看着周嫣的脸。
周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看了看周凌眼底的青色,皱了皱眉:“你一晚没睡吗?”
“……睡了。”
“骗人。”周嫣别过脸,“你眼下面都青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义务回答。 ”周嫣提起皮箱,从他身边走过。
“……回家吧。”
走出栈桥,到了马路边,周嫣停下脚步,抬手拦黄包车。
周凌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周嫣伸出手拦车,周凌走过来,抓住周嫣的手腕。
那个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受她保护的周凌,现在长大到周嫣需要仰头才能看他,环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手面上有淡青色的血管。
“放手。”周嫣挣了挣手腕。
“我开了车。”
“你是怕我跑了吗?”周嫣有点嘲讽地看向他。
“……求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好吗?”周凌又露出那种脆弱的,悲伤的表情。
周嫣沉默了。
她也就顺着周凌往前走,周凌替周嫣打开车门。
周嫣钻进去,把那个黑色的皮箱放在身旁。
周凌发动车子,周嫣看着窗外的景色向后掠去。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走?”
周凌没有立刻回答,手指轻轻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平常会在八点或者九点起床,可今天凌晨我就听到你房间有脚步声,醒了后我发现房门开着,屋里没人,你床头传票夹没拿,里面有张太古里船的路线图。”
周嫣忍不住鼓了鼓掌:“你应该去警署工作的。”
但看着那个气定神闲的周凌,周嫣忍不住又说:“你没事关注我几点起床干嘛?”
周凌扭过头,看了周嫣一眼,神色暧昧,他勾起嘴唇:“谁知道呢?可能羡慕你一睡就能睡真么久,我可是经常早早惊醒。”
周嫣忍不住瞪了周凌一眼,周凌弯起眼:“你还是这个样子好看。”
周嫣憋了好久,憋出来一句:“你怎么别人越欺负你,你越来劲呢?”
“没有别人。”
“你还见人下菜碟啊。”
“……阿研。”周凌语气有些无奈。
“怎么了?”
“你是真听不出来还是装的?”
“啊?什么听出来?”
“算了……”周凌的声音闷闷的。
“算什么算了,我告诉你周凌,以后不要再关注我去哪了行吗?”周嫣敲了敲周凌的靠背。
“……你知道吗?自从张顺和来缠着你,我就怕你趁着没人离开家和他见面,我不放心。”周凌的语气轻轻的。
“所以就是因为这个?你是笨蛋吗?我是眼瞎了才会去见他。”
“我就是害怕,你知道我发现你屋子里没人,我当时有多害怕,辛亏我赶上了,你没走。”
“你……我没想走。”周嫣真的有些无奈了。
“我知道你厌恶周家,但你走归走,你告诉我你要去哪,天涯海角我都去找你,只要别让我不知道你在哪。”
周嫣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突然有点软软的,她弯了弯嘴角道:“嗯,我明白了。”
……
别克车进入石库门,周凌提着周嫣那个箱子,进了门,宅子里的老妈子已经开始洒扫了。
张干正抱着一盆刚浆洗的衣服,看见周凌提着箱子,旁边是周嫣,她快速地放下盆子,扭头四处观望了一下,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这是去哪了?”
“张妈,父亲起了吗?”周凌把皮箱递给周嫣。
“没呢,老爷、夫人都没起呢。”
“那就好,你先上去吧。”周凌偏过头对周嫣说。
“嗯。”周嫣提着箱子上楼去了。
张干回头看了看周嫣的背影,悄悄问周凌:“你和小姐这是去哪了?我早上起来看见你和小姐都不在。”
周凌笑了笑:“张妈以为我们去哪了?原来我们什么事都要向您报告吗?”
张干越看周凌那张微笑的脸越不对劲,这也太瘆得慌了,“哈哈……少爷,我们肯定不会胡乱猜测的。”
周凌点了点头:“那就好。”说完也进屋了。
张干这才缓了一口气,把木盆里的衣裳搭在晾衣的架子上。
天快要大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