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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原梦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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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针走过十一点半,雪佛兰静静地停在周家院子里,家里的管家招呼着宅子里的各人,屋外吵闹的声音渐渐停息。
周嫣抚平旗袍,坐在梳妆凳上,面对着镜子,打开抽屉里的木匣,木匣里装着用牛皮纸包裹住的厚厚一沓信,那是岑瑾写给她的信,周嫣从木匣的暗缝中抽出一张存单,又从抽屉的深处掏出来一袋“小黄鱼”,她把木匣合上,从床下抽出一个小皮箱,装了几件衣服进去又把木匣和那一袋小黄鱼装进一个绸缎软包里。
窗外太阳高升,天空明亮,是难得的好晴天,但周嫣的心突突的跳,她已经定好明天凌晨的游轮,太古轮会在凌晨的外滩港口出发,届时她会在清晨的薄雾中消失。
周嫣“啪”的一声把皮箱合上,小心地推到床下,把那件梅花扣牙白海棠暗纹的深紫旗袍从张顺和的那箱喜礼中拿出来换上。
正当她把头发拢在一旁准备系最后一个梅花扣时,一阵敲门声截了她的动作:“小姐,该下去了。”
她忍不住向后靠在椅背上,嗓子紧巴巴的说:“知道了。”
随后她站起来抚平了旗袍的褶子,扭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她喃喃开口:“下去了。”
走过长长的楼梯下楼,去餐室,周福政坐在主桌,黑色的中式大褂,脸上却不伦不类地配了个非常西式的金丝边眼镜,手里一把烟枪,见周嫣来了,用烟斗指了个座位,然后又把烟嘴重新放回嘴里,眼睛眯着心情愉快惬意的样子。
周嫣到的时候,周凌正好从客厅走过来,他看见周嫣时愣了一下,但很快勾起嘴角淡淡地夸赞道:“难得穿得这么漂亮,是因为姐夫吗?”
“就只是随便找了一身旗袍。”周嫣拉开桌边的椅子,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柳烟芳坐在周福政旁边,细白的手熟练地卷着烟,见到周凌、周嫣,细细的眉一挑,有些娇媚地调笑道:“呦,新娘子来了,弟弟也来了,怎么没背着姐姐送亲呀!”
说完用手掩住嘴巴,娇笑连连,周福政仿佛被感染到,也喝喝地笑起来:“啊呀,真是时光如逝啊,当时周嫣才——”他比了比:“就这么高,现在啊,都该当新娘子了!”
周嫣垂着眼把一切情绪掩住,拉开椅子,低着头坐上去,周凌看着周福政烟雾后那张开心的眼睛放光的脸,心里反胃,他拉开周嫣对面的椅子,坦坦荡荡地坐下,他感受了一下——还给张顺和准备了鸭绒坐垫。
周福政用烟枪磕磕桌面:“起开。”
周凌偏头笑笑,漂亮的眼睛虽然微笑着但眼神中没有笑意:“原来不是给我准备的吗?姐夫还真是好命,姐姐穿得这么美,家里人又准备得这么妥帖,连椅子上的坐垫都选的最好的,张顺和命真好啊。”
周福政严厉地看过去:“你在阴阳怪气什么?你姐姐订婚,你怎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周嫣也看过去,周凌长大了,长大得突然她有些陌生,小时候的他清秀文气,可越长越大她逐渐有些看不透周凌在想些什么了。
“父亲怎么这样说?作为“晚辈”我还去看望过姐夫呢。”周凌斯条慢理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哦?你倒是懂事。”周福政嘬了口烟,“去的时候带了东西吧?没丢我们周家的脸就好。”
“当然了,我带了一幅《鸿鸾禧》的京绣给姐夫,特意选的‘棒打莫稽’这个绣样。”周凌一边说,一边给周嫣倒了杯茶,随后看向那个瞠目的周福政。
“你个混账,故意恶心我是吗?”周福政额角的青筋微微暴起。
不怪周福政如此恼怒,周凌此举就是明着面扇张顺和的巴掌,还是带响的那种。
张顺和此人有个得肺痨奄奄一息的发妻,名叫黄玲,黄家只有黄玲这么一个孩子,早年间,黄家的老爷子黄罡才格外赏识部下张顺德,于是介绍自己唯一的女儿黄玲和张顺和认识,两人相知相识相恋,张顺和名义娶妻实则入赘,两人住在黄府,成婚后没多久黄罡才暴病而亡,张顺和和黄玲也从黄府搬到张家,张顺和因工作四处奔波,黄玲陪着她四处漂泊,染上了肺痨,黄玲病情也越发严重,没有人记得黄玲,母亲也随父亲而去,而张顺和在这个时候却要娶周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周嫣低下头,她知道周凌是什么意思,他在为自己出头,也在为黄玲出头,张顺和寄来的信她一封都没有完整读过,她甚至只见了张顺和一面,周福政和张顺德随意地决定了两个女人的命运,张顺和还承诺她嫁来之后先做外室,等黄玲死后她再扶正,她当时简直要吐出来了。
周嫣这样想着,但想到周凌竟然送《红鸿鸾禧》给张顺和,有些憋不住笑,偏过头努力控制着嘴角。
大家心知肚明,张顺和就是那个《鸿鸾禧》里头借妻之势考取功名后推妻下水,谋害糟糠之妻的莫稽,张府的那个肺痨儿媳黄玲就是那个被推下水惨遭抛弃的金玉奴,张顺和就是欺负黄玲病病殃殃时日不长,黄玲做不到棒打薄情郎,周凌送来的《鸿鸾禧》倒是替黄玲在面子上狠狠抽了张顺和一个大耳光,令人顺心快意。
“阿凌做的挺好的,毕竟订婚前送礼物给他不是显出我们的诚意吗?”周嫣绷着脸不咸不淡地开口,“父亲收养我以后,一直教导我要懂礼知节,不要把乡下那些旧习带到周府,我也一直谨遵父亲教诲,送礼还情不是天经地义吗?怎么父亲还要朝阿凌发火吗?”
周嫣说完自顾自地扭到一边,周凌看向周嫣,果然,阿研还是没变的,她还是愿意护着自己,就像小时候剃他教训周远光他们一样,他把椅子挪了挪,离周嫣稍微近了些。
周嫣心里好像有把火在烧,周福政这个虚伪的男人,他收养自己确实是怀着对早逝胞妹的怀念,但斯人已逝,过了这么多年,那点虚弱的亲情早已经不剩多少了,她无法一直扮演周嫣,周福政也意识到了,所以他要把自己最大化地利用,为了周府的昌盛,为了自己的仕途。
“你们一个两个都忤逆不孝,一个去挑衅未来的姐夫,周家的贵客,一个大逆不道敢和长辈拍板!”周福政把烟枪狠狠一掷。
周凌翘起腿:“父亲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小舅子去关心关心姐夫怎么了?”
周福政捂着自己的心脏:“你!逆子!逆子!咳咳咳”
柳烟芳抚着周福政的胸口:“阿凌啊,你这也太不懂事了!怎么能这么气你父亲呢?周嫣都已经二十三了,现在还没成婚,你是想让你姐姐一辈子都嫁不出去吗?”
周凌冷冷地看她:“柳姨,你不也是将近三十才嫁到周家吗?”
柳烟芳是周福政的续弦,之前在南曲班唱花旦,因为个头太高,班子里没有男演员配她,于是被赶了出来,周福政那天正好去听戏,来了场英雄救美,两个人很快就成亲了,那时候周凌才失去母亲两年,他那年十一岁,周嫣十二岁。
柳烟芳面色一僵,但随后稳了稳声音:“不大怎么当你和阿嫣的母亲呢?”
周福政瞪了一眼周凌,勉强清了清嗓子:“行了,和你母亲顶嘴像什么样子。现下什么时辰了,顺和还没到吗?”
照帖子,张顺和该在午时初到,现在将近午时末,还没到,周福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焦灼。
接待张顺和的餐室背阴,丝绒窗帘悬着,已经老化的吊顶灯芯发出昏昏的光,周嫣忍不住环住胳膊。
屋子里静悄悄的,周福政心里有些不安,他站起身,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餐室的门突然开了,周福政正要去迎接,进来的是刘总管,刘总管面色沉重,快步走到周福政身边,在周福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周福政惊声道,刘总管默默退到一边,周福政还是没有从这种震惊的情绪缓过来,他把胸前的怀表抽出来看看,随后命令陈秘书道:“你陪我去一趟张家,出了真么大的事,总该去看看。”
柳烟芳连忙站起身握住周福政的手:“老爷,出了什么事了?”
周福政铁青着一张脸:“张顺和死了。”
“什么!”柳烟芳尖声道。
周嫣猛地扭过头,心里狠狠一跳,耳朵里嗡地一下。
张顺和死了?
她不用嫁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夹杂着失望的慌乱,她精心准备的逃跑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她“安全”了,可真的吗?不离开周家,她真的安全吗?没有张顺和,还有刘顺和,李顺和……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窒息。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无论张顺和是被人暗算还是突然暴毙这和她都没有什么关系了,周嫣慢慢放缓了呼吸,她盯着桌上的餐盘,心中镇定下来。
周凌静静地盯着周嫣从惊慌到低头不知神色的模样,张顺和死了值得你惊骇成这样,死了不正好吗?
但他还是假惺惺地站起来,环住周嫣的肩。
“节哀啊,姐姐。”周嫣猛地扭头,看见周凌那个黑曜石一样沉沉的眼睛,心猛然一跳。
“还好。”周嫣把他的手拂开,避开那一双眼睛。
周凌看了看旗袍上绣的白色海棠,眯了眯眼睛:“你不适合穿这种旗袍阿研。”周凌突然道。
周嫣愣了一下,似是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但她突然感觉很愤怒,自己正在焦心逃跑计划泡汤了,他却一直关注着穿了什么,说了什么。
“人死了,你还在关心穿什么衣服好看?!”
周凌皱了皱眉,原本漂亮的眼睛落寞地看向一旁,眼神里满是信手拈来的悲伤。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嫣看着周凌哀伤的模样,心里有些愧疚,她张了张嘴,有些说不出口,但还是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吼你的,我就是……发生太多事……抱歉。”
说完就快步走出餐室。
周凌看着周嫣慌张的背影,嘴角像是得逞似地弯了弯。
餐室里只剩下周凌一个人,看着周嫣离开的背影,窗外,太阳当空,好似一切脏恶都逃不出灿眼的白光,但背阴的餐室,阴影粘稠地慢慢流动,黑色的乌鸦站在餐室窗外的枝桠上,黑色的眼睛盯着室内,周凌微笑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冷冷注视着窗外的乌鸦,不知在想什么。
周嫣快步走上楼,利索地反锁了房门,张顺和死了,她还要登上那艘清晨的轮渡吗?周嫣从床下抽出皮箱的握把,她需要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