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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篇5  因着张顺 ...

  •   因着张顺和今天要来,周家上上下下都出动了,虽说亲事还没定,但两家老爷见了面,六礼走了一半,七七八八也能订下来,这女婿上门,继母总得替继女张罗张罗,柳烟芳披着带毛的大大的披肩,抱着猫四处走动着发命令,家里乱哄哄的,那辆雪弗兰也发动着引擎轰鸣着进了周家的大门。
      周嫣坐在椅子上出神地发呆,突然想到小时候老妈子陪着她和周凌吃饭,当时已经十五岁了,是她进入周家的第三年,她抿着唇拿筷子夹炸糕吃,身边周凌的老妈子笑她:“小姐筷子抓得远,嫁的远。”
      当时她反驳说:“我嫁不嫁的远,干你什么事!”
      把少爷养大的老妈子当然不会尊重她这个抱养来的养女:“哊哦,哪有女人不结婚的了,将来少爷娶少奶奶,你个尖嘴姑子还要留在家里?”
      张干瞪了那个老妈子一眼,只说:“小姐现在谈这个还是太早了,你以后的婚事是必须要由老爷决定的。”
      是啊,周嫣自嘲地笑笑,他收养她,为了就是多了一些手中的筹码,交易的筹码,无论张顺和品行如何,自己都会被嫁出去,裹上漂亮的红色糖衣,由周福政捧着,递到张顺和的嘴里,她有些恶心,歪身拿过矮桌上张顺和的信,厚厚一沓。
      她拆了一封信,言辞虚浮,油腻,带着显而易见的目的,承诺给她荣华富贵与正房地位,轻飘飘的几句酸诗,她看着看着突然笑起来,想来撕了也不会有事,于是捏住这沓信的上下两段,用力,撕不动,便从抽屉里寻了把剪子,剪子锐利的两侧抵住信封的两侧,她正要用力,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从她背后绕过来,覆在她的手上,专属于男性的淡淡的须胡水的味道扑到她后颈,她从尾椎骨麻到头顶。
      周嫣感受着身后的温热,没有吭声。
      “太厚了,我来帮你。”周凌把手钻到剪子的孔洞里去,逼仄,狭窄,他的手被勒的通红。
      剪子缓缓向前,咔嚓,咔嚓,洁白的信纸被从中间劈开,写满了甜言蜜语的碎纸哗啦啦地落下,周嫣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单薄的旗袍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这种感觉像是在剪某种生物的肉,她停了下来,周凌另一只手扶住周嫣的胳膊,一只手仍然活动,周嫣被迫跟着活动,手指牵动手指,稳稳当当地把信剪了个十字,纸屑纷飞。
      周凌把掉落在沙发上的纸屑拂到地上,坐在沙发的另一边,看着周嫣仍然缓不过气的样子,他凑到周嫣旁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周嫣擦着手里的汗,她转过头怒视周凌。
      周凌立马装乖:“那么厚的信纸,你肯定剪不动,我只是帮帮你,那时候你如果把剪子脱下来,不好脱的。”
      周嫣坐直了身体,绷着脸说:“你怎么知道我剪不动?”
      周凌托着下巴微笑着说:“我想帮你……”
      “小姐!收拾好就赶快下来!”有老妈子站在楼梯口喊她。
      “你要去吗?”周凌看向她。
      “你觉得我想去吗?”周嫣瞥他一眼。
      “但我不想你去……”
      周嫣扭过头去,屋内依旧昏暗,周凌的脸沉在阴影里,但她被周凌的眼睛烫了一下,周凌站起身来:“你真的甘心吗?甘心就这样抛下我,嫁到那个张家?”
      “你觉得可能吗?周凌?在明面上,我是你的姐姐,而且你怎么就知道我就一定会嫁到张家呢?我就没有别的选择吗?不嫁人的选择?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自己拯救自己?我凭什么因为我告诉你我不想嫁,让你为我冲锋陷阵,我躲在你身后呢?这不公平,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可我愿意为你这么做……”周凌忍不住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我愿意的。什么办法都可以,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办法都可以试。”周凌笑起来,漂亮的眼睛幸福地眯起来,“我愿意的……被你利用,我就觉得好兴奋……”
      周嫣头皮有点发麻:“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我很正常的,只不过待在你身边我就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周凌捉着周嫣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周嫣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甩开周凌的手,周凌盯着陈研那个甩开自己的手:“张顺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居然有勇气去勾引你,呵,他那副长相看着让人倒胃口,我知道你肯定是被迫的,没关系,阿研,你不方便做的事,我来替你做,只要你能看一看我……”说完替周嫣披上披肩,开门离去了。
      周嫣看着周凌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想如果她没有被周家收养,她还会面临这样的处境吗?
      ……
      周福政这次回乡一方面是回乡过年,另一方面是周家老老爷子三十年忌日,趁着这个时间大办一次祭祖。
      在那个时候,女人是不许碰供桌上的东西的,像是香炉、烛台、神轴都不可以碰。
      但祭拜前的洒扫、准备都由女人负责,像是全鸡、鱼,一方猪肉、年糕橘子、桂圆、清茶、黄酒之类的祭食却由女人们负责。
      陈研是第一次参与,所以显得兴奋,她把神轴卷起,准备把神轴后面钉上麻布,她刚站到木椅上,准备钉钉子,她被人狠狠一推,木椅瞬间失去了平衡,她“砰”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神轴也被扯了下来,陈研只觉得她的腿疼得快失去了知觉,陈妍撩开裤腿看,发现小腿肚被狠狠撞了一个淤青,陈研愤愤地抬头,“谁让你碰神轴的!你个不知轻重的东西!”
      “为什么我不能碰!”陈研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可她一用力,腿疼得让她又坐在地上,在一旁擦地的刘来娣扑过来,握住陈研的手:“阿研!有没有事……”
      周远光撇了一眼刘来娣,“怎么不问我们家神轴有事没事,还有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不!你敢破了老祖宗的规矩?周远光把椅子狠狠踢到一旁,语气凶恶地说。
      “你们只不过在祭拜的时候假惺惺地磕几个头,之前所有的活计都是我们做的我们凭什么不能碰!”陈研不甘示弱地直视着周远光的双眼。
      刘来娣一把把她拉到一边:“别说了!”陈研的胸膛起伏,显然被气坏了。
      “你还伶牙俐齿的!我非得让你吃点苦头!”周远光抡圆了胳膊就想招呼在周嫣的脑袋上,刘来娣伸出胳膊挡在陈研头上。
      还没碰到刘来娣,他就被周远良和几个老妈子拦住了“找父亲来,让父亲处置,你这样一打,院子里的仆人都不服你了。”
      “周少爷冷静些,等老爷来了再处理,你这样一打,究竟是孩子玩闹,还是损害祭拜,说不清楚的。”一旁的王老妈子开口,阴恻恻地看了陈研一眼。
      周远光这才点点头,虎视眈眈地站在原地,周远良也对着陈研不怀好意地一笑,跑去找周福亮了。
      ……
      陈研顶着周远光的眼神,她突然很害怕,自己坐在别人的祠堂里面,自己的命被别人捏在手掌心,原来阿娘当时是这个滋味,阿娘走了,她怎么就不知道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为什么非要和他们杠,为什么就不能受些委屈,她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周远光看着坐在地上流泪的陈研,“嗤”了一声:“知道害怕了?就读过几本破书,些许认得几个烂字,还真拿乔做样了?你等着我父亲来了怎么收拾你,他可是古板地不行的人,你不仅碰了神轴,还把神轴扯了下来……呵……”
      他正说着,周福亮和周福政进了祠堂的门,身后带着神色不明的周元良。
      周远光眼睛一亮,跑到他父亲面前指着陈研说:“你看她,把咱们神轴拽到地上了,父亲你快点处理她——”
      周远光还没说完就被狠狠甩了一巴掌:“混账!”
      周远光的脸偏过去,脸颊被扇得通红,他僵硬地扭过头去,陈研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眼角还挂着悬而未滴的泪水。
      周福亮心疼地看着周远光的脸,有些哆嗦地说:“你不仅把你表妹推到,还把咱们家的神轴扯到地上,哎!你啊……!”
      周凌绕过周福政一行人,走到陈研面前,伸开手,陈研只觉得荒唐,什么表妹?她疑惑地看向周凌,周朝她她眨了眨右眼,她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搭上周凌的手,周凌一用力把她拉起来,陈研瘸了一下,倚在周凌身旁。
      在一旁沉默的周福政终于开口了:“我要收养陈研作为我的养女。”
      一时间除了周福亮祠堂里所有的人都看向陈研,有刘来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眼神,有周远光纯粹的恨意,有老妈子微微带些忮忌的眼神,有周福政带点怜惜又很复杂的眼神,但只有周凌仿佛“陈研被收养”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只是关切地看着陈研的腿:“你要是不舒服,就靠在我身上,不用那么拘谨。”周凌侧过头在陈研耳边说。
      陈研这时候没空想自己的腿到底怎么样,她只感到一种头晕目眩的窒息感,这一切的变化太快了,没人问过她的意见,对啊,一个浣衣妇的女儿被上海的老爷的有钱亲戚收养,快不感恩戴德地下跪谢恩,还在震惊犹豫悲伤些什么劲。
      可陈研只是在想:阿娘,我好像做不成陈研了,阿娘,你能不能再来陪陪我,鬼怪也可以,阿娘,不要觉得阿研很坏好吗?
      ……
      陈研被周凌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祠堂,他们要去找巷子里的徐医师,刚出了祠堂门,走到祠堂对面那棵大槐树下,陈研就听到祠堂里周福亮和周福政的声音。
      “哥,你真的要收养陈研吗?”
      “亮啊,她长得真的很像咱们早逝的胞妹啊,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哭起来,我就想到……咱们胞妹最后病床上的样子……”
      “哎……造孽啊……”
      陈研愣住了,风从远处盘旋而来,陈研的头发微微飘起,她的灵魂站在屋檐下俯瞰自己——你不是被收养,你是被收藏,当做一个死人的收藏品,没有人会因为你的才华,你刚烈的性格,你顽强的生命而心疼你,爱你,除了阿娘,没人想把你当做一个人来看,除了阿娘……
      周凌有些关切地看向陈研,那个侠女一样的女孩,她原本明亮的眼睛黯淡下来了,周凌心里麻麻的,他想再次见到那双明亮的眼睛,她会成为他名义上的妹妹,即使陈研比自己大一岁,周凌看向那个有些瘦削但勃勃生机的陈研——请让我做那个孕育生命的土壤吧。
      “走吧……”陈研淡淡地开口。
      “好……”周凌扶着陈研一步一步走出了后院,刘来娣倚在那棵槐树的背面,她流着泪,看向昏昏的天,她自童年起就被当成一个愿望——来一个男孩的愿望,她发誓不会让她的孩子在遭受她的命运,可她唯一的孩子在她的丈夫打牌抽叶子烟的时候偷偷溜出门被人拐子拐走了,她崩溃了,拼了命和她的丈夫散伙,没人想和一个寡妇扯上关系,只有岑瑾,她和陈研就像她的孩子一样,默默地陪在自己身旁,温暖着她,人有命数,缘也有尽头,但她永远不会忘记这对母女。
      ……
      屋里只有陈研一个人,和桌上的一盏油灯,陈研脚边放着岑瑾的遗物。
      陈研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个木匣子,带着锁,陈研试了好几个密码,陈研的生日,岑瑾的生日,可是都不对,陈研把木匣子翻过来,发现木匣子的底部有一块小小的刻印——陈石开
      陈研顿时闪过了一个想法,她把她第一次写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天输进去,“咔嗒”锁开了。
      匣子里是一沓信,陈研把那一沓信掏出来,数了数是二十五封。
      陈研打开最上面那一封—— “陈研,你好!这是你五岁冬天的一天,这一天你学会写你的名字了,虽然写的特别像三只横着走的螃蟹,但这是一个超级大的进步,陈研,这是我给你取的名字,陈是你那个世界外婆的姓,研呢,是钻研的意思,是我希望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愿意去琢磨、去弄明白,不要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不要听别人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要问问自己内心怎么想,希望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能带给你好运。——岑瑾”
      陈研读完,信纸的纸角已经被泪水浸透了,陈研继续往下读——陈研,你好,这是你的九岁,今天你因为不能去上学非常伤心,我想对你说——你是我的宝物,我从来都相信你会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知识不一定会在学校里习得,你不比那些可以上学的男孩差,这个世界很大,在外面,在很远的远方,那里的女孩子可以读书,我希望你长大了,去往那些地方,当然,你要相信,在我们所踩的土地上,在不久之后,女孩也可以在那个屋子,捧起书。——岑瑾”
      陈研一封一封读,直到她读到了第十八封——“陈研,你好,这是你的第十八岁,十八岁在我们那个时代标志着一个人进入成人,她不再是一个孩童,而是一个堂堂正正值得尊敬的大人,有人会说,你爱过一个人后才能成熟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可我想了想,其实成为大人,最重要的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个是一个百年来人们都在其中挣扎痛苦的事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承认自己的欲望,但我只想和你谈一个欲望——对名利的欲望,利是一个人追求自己的梦想中额外赠送的,它对男孩来说是勋章,是追求的目标,可会有人教导你,一个女孩——利是值得羞耻的,要保持道德的纯良,我的孩子,正视它吧,正视你对它的渴望,但也千万要记住自己的名字——陈研,也要千万要记住你的初心,和你终点的理想,不要被附加品迷了双眼,希望你能永远幸福。——岑瑾”
      ……
      周福政摊开报纸,带上单边的金丝边眼镜,陷入沉思良久,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不想被自己收养,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自己鲁莽了,怎么能因为长得像就要收养呢?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叹了口气。
      “笃笃笃”他的门响了。
      “进……”
      门开了,陈研那双明亮的眼睛先露出来,周福政愣了一下:“你来找我作甚?”
      陈研在桌前站定,抬头直视着周福政:“我答应你,我答应做你的养女,但前提是,你要培养我读书。”
      屋内陷入静谧,只有汽油灯芯“滋滋”的声音,陈研被周福政严厉地审视着,周福政的心突了一下,他被这个女孩烫到了,其实她根本不像自己的胞妹,只是长得像,他的胞妹是一个柔软的,只知道投降的一个人,不然她也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愿,勉强笑着嫁给不爱的人,郁郁寡欢,最终病死。
      陈研,这个女孩,她做的一切事都是她自己想做的事情,周福政笑了,他低下头,笑着扶了扶镜框:“有志气,不过,我也有个条件,你要改名为周嫣。”
      这是他胞妹的名字。
      陈研不说话了,她看向气定神闲的周福政,她的睫毛上沉甸甸压着昏黄的光,她突然下定了决心——终究有一天,她会拿回陈研这个名字,她永远叫陈研。
      “可以,我答应你。”
      窗外的鸟雀蹲在漆黑的树影里,偶尔有几声鸟叫,在万籁的夜里,陈研做出了她的选择,一个尊从她内心的选择,月亮照耀着,陈研走到自己的房前,看了眼月亮,扭过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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