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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篇4 岑瑾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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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瑾死后不久,刘来娣就收养了陈研,陈研把她母亲仅剩的一点行李拿走后,再也没回来过她和岑瑾的那个破木房。
刘来娣负责周福亮家里的做饭,洒扫,陈研帮着打下手,一句苦没说过,一滴泪没流过,刘来娣觉得她应该慢慢从她母亲的死走出来了。
……
刘来娣把细竹匾里的米“哗啦”一下倒在芦席上,洁白的米粒在阳光的照射下像珍珠一样,陈研在一旁把堆着的米粒铺到芦席上,用一把小铲子来回翻动着。
“这米可是好米,之后大火那么一炒,拌上红糖,香得很。”刘来娣笑着看向一旁的陈研。
陈研抬头微微笑了下,随后又低下头去拿那把小铲子翻来翻去。
刘来娣叹了口气,这丫头越来越不像小时候那么活泼了,那股古灵精怪的劲好像在岑瑾死后都随之而去了。
正出神的功夫,就见周元亮被他的老妈子跟着,一路走了过来,老妈子脸上的喜意藏都藏不住,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少爷这是赶去哪?”刘来娣抱着糯米缸问。
“周老爷上海的大哥要来了!说是开了了两台汽车,一台驼人,一台装的都是回家带的年礼!”老妈子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哎哟,那可是真的汽车!别说我们了,周老爷出门都只坐黄包车、马车,哪见过这么新奇的玩意儿!好家伙他们一开就是两辆,阔得嘞!”
周元亮立刻昂起下巴,得意地哼了一声,眼睛瞟向陈研,故意拔高了声音:“我大伯是在上海做大官的!他们出门不坐轿子,就坐汽车!我去年去上海,还坐过大伯家的!又宽又敞亮,你们这些土佬,连见都没见过!
周元亮踮起脚看陈研的反应——他早就看陈研不顺眼了,不过是个洗衣妇的女儿,偏要装得像个豪门闺秀似的读书写字。
书塾的赵成仁来给他家送字,那幅字是《冠军帖》,写的恣意洒脱,却不失规格,张弛有度,周福亮问这是哪个大家的作品,那个赵成仁却说是陈研写的,还说陈研的字是他一手教的,还要买字画来找他,之后周福亮对他说:“没出息的东西,连个洗衣妇的女儿都比不过。”边说边把他新写的《九成宫》丢在地上。周福亮看着那幅字帖,心里恨及,陈研在故意卖弄些什么?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就是一个穷妇的女儿,认了些字真把自己当成谢令姜了,真以为自己有咏絮之才了。
他期待看见陈研那副忮忌的脸,那副艳羡他恨不得成为他的那张脸。
可他发现陈研眼皮抬都没抬,只轻嗤了一声,依旧翻着竹编里的糯米,连个眼神都没给。
周福亮也嗤了一声,甩甩袖子走了。
没过多久,一群年轻的帮工和女佣按捺不住好奇,往大门挪去。
“阿研,你见过汽车没有,想不想去看?”刘来娣放下手里的糯米缸。
“……太多人了”陈研抬起头,脸被太阳晒得有些泛红。
刘来娣伸手拉起陈研:“哎呀,去吧,去瞧瞧热闹。”
陈研无奈地点点头,和刘来娣一起去了大门。
前院大门口早围了一圈人,老妈子、年轻女佣都远远站着,抱着胳膊,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议论,没人敢闹得太大声,怕被管家的骂失了规矩。
陈研绕过人群,她突然有些晃神 ,阿娘之前和她说过,在那个时代,几乎每个家都会有一辆四个轮子吃石油,能遮风,能避雨,下雨了还能自动把玻璃上的水给刮走,还能盛下一大家人的东西,当时阿娘说:“那个时代,有好多牌子的汽车,大众,丰田,奥迪……几乎每个家庭都能有一辆。”
可她没见过长什么样子,会和母亲说的一样吗?
陈研站在门后,周福亮和他胖胖的珠圆玉润的夫人在门前立着,那夫人还牵着一个个高敦实的男孩,那孩子叫周远光,周家的大公子,现在已经十二,和周嫣的年龄一样。
村里唯一那条青砖石路远远地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扒着门瞧的小女佣捂着嘴笑:“听着像是打雷了一样。”
一辆黑色的轿车伴着轰鸣声,慢慢在周福亮门前停下,陈研觉得这车像甲虫,长,胖且大。
轿车的门开了,走下一个穿着马褂带着西式遮阳帽,顶着一副单边金丝眼镜的男人额宽面阔,有些富态的男人,后座的门开了,只在门底漏出一双黑色的丝绒面的高跟鞋,随着门慢慢打开,一个贵妇人一般的人,慢慢的从车里钻出来,葱白的手上带着翡翠戒指,墨蓝色旗袍,盘着髻,水钻项链围着细脖子,最外面围着白貂皮,小长脸,细弯眉,吊梢眼,菱形唇。
另一侧车门钻出一个男孩,格子纹的背带裤,皮肤白皙,眼睛既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扬,短卷发,身条匀称。
他扭身关住车门后,神色平静地看了看围在大门的一群人。
“长得好水的男娃娃!”
“城里边的男娃娃就是不一样,长得像女孩子一样。”家里的小女佣感叹地说。
“大哥!终于到了,等你好几个时辰了!”周福亮一边说,一边指挥家里的帮工忙进忙出搬行李,周福政看着周福亮那张泛着油光的脸,亲昵地握了握周福亮的手,随后,低下头看了周凌一眼,周福亮也低下头看他那个刚丧母一年的侄子。
周凌条件反射般地微笑:“伯父好。”
“好好好,长高了不少!”
柳烟芳捂着嘴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来老家,作为新媳妇到了老家闹了笑话还请您多多担待。”
周福亮斜楞住眼地看了柳烟芳一眼,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柳烟芳有些窘迫地抚了抚自己的鬓角,想起什么似的,赶忙从自己随身带的提包里抽出来一个袁大头,塞到周远光的手心,周远光挑了挑稀疏的眉,胖脸上的小眼睛眯起来,粗声粗气地说:“谢谢美伯娘。”
柳烟芳用手绢捂住嘴娇笑了下:“莫客气嘛,都是一家人。”
周福亮拍拍周远光的肩膀,随后对柳烟芳和周福政说:“还愣着干什么,先进来再说吧!”
周福政微笑着点点头,搂着柳烟芳扭过身,本来扒在门口看的女佣也闪出一条道,四下散去,陈研转身也想走,突然有些异样,她扭过头来,发现周福政,他的夫人和那个男孩也扭过头看她,这感觉就像被蛇盯上一样,陈研慢慢退到人群中,谨慎地盯着他们一家有说有笑地进了门。
“走吧,把前几天晒好的米炒一炒。”刘来娣拉住陈研的手。
“怎么了?”刘来娣拉了拉正在发呆的陈研,陈研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
……
刘来娣把柴火扔到灶门,烟涌出来呛了刘来娣一下,“这个柴火湿了,得去哪点干柴火,阿研,你去柴火房抱点柴火过来。”
“好,刘姨。”陈研把装米的木盆放到一边,撩开帘子钻出去。
“记得抱那个桐油布下面的柴火!”
“知道了。”
陈研走到中井,突然听到中井厢房那边的小路上有争吵声,她听得出来这是周远光、周元亮和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她一向懒得理他们,于是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后院的柴火房走去,她刚想迈步,就听见——
“去年那件事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今年你来了,正好一块算清了,你真跟个索命鬼一样,谁沾到你谁倒霉,难怪你娘被你克死了。”
“说什么呢,人家有娘,还是长三堂子里的名角,会唱,伺候的功夫也是一绝!”
“哎呀,有其母必有其子,你看他那黑眉白皮红嘴巴的说不定也是堂子里头的呢!”
周远光刚说完这句话,腿肚子就被一块石头狠狠砸中:“哪个促狭鬼在背后阴你爷爷!”
没说完,他的背后又被狠狠打中,周元亮有点害怕:“哥,咱们赶快走吧。”
“怕什么,等那个小鬼现身,我好好收拾他一顿!”周远光没说完,脑袋又被一个果子打中,他的额头很快红肿了。
原本神游天外的周凌看见周远光那张肥脸上青青紫紫,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偏头就看到早晨见过的那个女孩蹲在厢房外的树上,手里抓着一捧石子,心里顿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不会表哥只会动动嘴皮子吧。”周凌歪着头微笑着。
周远光瞧着周凌那副微笑的模样,心里顿时升起一阵火:“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只会动嘴皮子!”他刚举起来手,大臂就被石头狠狠掷中了。
“难道表哥连一拳也挥不动吗?表哥,你没事吧?”周凌故意皱起眉头,关切地靠近。
“离我远点,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周远光狠狠挥了挥手臂。
此时,中井刮过了一阵风,风吹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莫名有些瘆人。
周元亮哆嗦了一下,带着哭腔颤颤巍巍地说:“哥,中井这边有女佣……跳过井,嬷嬷都说,说女鬼怨气太重靠近就会被怨气击中,咱们走吧,这都快天黑了,到时候女鬼真的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周远光的后背凉嗖嗖的,好像有人在后面吹他的脖子,他大叫一声,扭头就跑,周元亮哭着在他背后追,两个人就这么哭着离开了。
太阳慢慢地掉下去,玉青色的天染上胭脂一般的颜色,周凌抬头去看,越看越觉得遥远的天边那块乌云像他身上的淤青,他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伤,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女孩站在他面前,女孩身条纤弱,但眼神灵动白皮肤,圆眼,笑起来有颗虎牙。
“他们那么说你,你不知道还嘴吗?”陈研凑过去看周凌手臂上的淤青“这是他们打的吗?”
周凌被女孩突然的靠近惊了一下,微微后仰,难得不自然地说:“不是……还有……谢谢你”
“本来我是不想管的,我一个下人,去教训少爷,不得狠狠挨几顿板子,但我就是见不得他们用这种话来羞辱别人。”陈研狠狠地说。
“……这种话我听得多了,其实听多了,就不在乎了。”周凌故意皱了皱眉,脸上浮现有些悲戚的神色,其实他已经真的不在乎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暴露一些伤疤,这个刚认识的善良的女孩就会给予他怜悯,他太需要这样的感情了,在周家一切雄性不能袒露脆弱,而他就像被架起来的铁皮木偶,看起来很坚强,但内心空洞,奄奄一息。
周凌说完却发现陈研没接话,仔细去看的时候,却发现那个一脸侠气的女孩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他顿时愣住了,手忙脚乱地用他的袖子给她擦眼泪,女孩刚开始还是哽咽,周凌递过来袖子后,她抓着袖子哭得更凶了,可是这个女孩,连大哭都是闷着嗓子哭的。
周凌只好陪她站着,举着胳膊,陈研把这条胳膊当成了可以遮挡的某个安全屋,挡住眼睛,就没人知道她的伤心,她躲在胳膊后面,泪水晕湿了袖子,陈研觉得还不够,把身体里的水哭尽才好。
周凌低头去看女孩纤细的后颈,颤抖的脊背,不知道为什么也很想哭,他立在那里,充当一个隐秘而忠实的树洞,这个女孩是掩藏秘密的人,经过这个夜晚,树洞闭合,没人知道她留下过眼泪。
“我也是索命鬼……我……阿娘也死了。”陈研细细的说出这句话,感觉整个身体都轻盈了。
周凌愣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也涌出了泪水,静静地陪这个女孩流泪,我们都是被生命抛弃的孩子。
……
陈研迷迷糊糊地向刘来娣房间走去,她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好像是那个男孩陪她哭了很久,她走的时候还拿他的衣服擦了眼泪和鼻水,陈研并不觉得愧疚,毕竟她救了他,他回报一只袖子也是应该的,陈研在门前立住,抬头去看那个大而圆的月亮,她掀开帘子进了门,心里想那个世界的阿娘应该也在看这个月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