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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忆篇3 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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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那一次,陈研几乎住到了书塾,陈研憋着一股劲,但她没有敌人,她不知道该向谁发泄她的憋闷。
起初她以为赵成仁骗她可以上学,和赵成仁闹了好大的别扭,后来在岑瑾的要求下,她勉勉强强到书塾,这才知道是起初那个学校告诉他是男女都招,后来名额有限,来的又都是男孩,于是政策变了,只招男孩。但陈研觉得这不是借口,只是偏心而已,她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个比那些人都要有学问的人。
不满足于启蒙类的书籍,她开始大量地读更难的书籍。
陈研十一岁的时候,岑瑾已经当了六年浣衣妇。
那是一个初春,河水渐渐解冻,陈研待在书塾帮忙写信,陈研稍稍大一点之后,岑瑾给别人写信的活计就交给了陈研,陈研乐意摸笔,写字的感觉太迷人了,陈研乐在其中。
春寒料峭,虽然已经回暖,但风还是冷冽的,陈研抬起头,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看向木门外,不知为什么今天的风格外大,刚长出柳芽的枝条在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书塾外赵成仁特意栽的玉兰花纷纷扬扬地在空中挣扎,陈研捂住胸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慌,她忍不住站起身:“赵叔,今天风怎么那么大。”
“哎呀,这是地母娘娘生气了,赶紧把门合上,沙尘一会都涌进来了,这早春的大风是穿煞风,最伤阳气。阳气一散,灾病就容易找上门来。”赵成仁有些担忧地合上账册,对陈研说“阿研呐,你去把门关上,我把书塾的书理一下。”
陈研点点头,她看了一眼外面的狂风,心里止不住的心慌,她忍不住踏出门,耳边风声呼啸,像是有人在呜咽,风从她的衣袖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想到,今天阿娘要去河边洗衣,这么大的风,不知道她现在回没回家,陈研越想越害怕,扭身进书塾和赵成仁招呼了一声:“赵叔,今天风太大了,我有点担心我阿娘,我先回去了。”
赵成仁从书架那边直起身:“赶紧去吧,你告诉你阿娘,别为了赚钱不要命,这个天,还去洗衣裳。”
陈研点点头,顶着风,用石砖把门给抵上了,她从狂风中转身,发丝狂舞,她来不及去拢头发,朝着家狂奔起来。
一路上,满天尘土,天空好像变成了黄色,陈研用胳膊捂住口鼻,推开家里的木门,她大声呼唤:“阿娘!阿娘!你在家吗?”
陈研从堂屋跑到里屋,都没有看见岑瑾的身影,她的心快得像是要跳出来,腿有些使不上力气,她朝着周福亮宅子狂奔起来。
她来到周福亮宅子门前,大门紧闭,朱砂色的颜色透在陈研的瞳孔,她越看越像血色,越看越心惊,她忍着颤抖握住门环,大力地撞击那块厚实的铜垫,门上老虎的兽首虎视眈眈地看向她。
“有没有人?刘妈妈在不在?有没有人能开一下门?”陈研的声音在大风中被撞得支零破碎。
陈研喊了好久,那扇朱砂色的大门终于开了,门工疑惑地看着她:“小研?是来找刘妈么?”
陈研点点头,随即冲进去,朝着刘来娣的下人房奔去,她跑到半路,正好看见刘来娣在厨房和面。
“刘妈!”陈研跑进厨房。
刘来娣吓了一跳:“阿研!这么大的风,你怎么来了!”
陈研咽了口唾沫:“刘妈,你知道我阿娘去哪了吗?”
“她没在家?!”刘来娣脸色一变,把面团丢在一边:“早和她说过大风起来了就赶紧回家,西边那条河涨水了,风一大容易把人刮进去。”
陈研有些站不稳了:“阿娘还在河那边?”
刘来娣看着陈研六神无主的模样,她拍拍陈研的肩:“你赶快和我去河那边找你阿娘。”
陈研这才缓过神,匆匆忙忙和刘来娣出去了。
西郊那条河和周福亮宅子离得很近,周边的浣衣妇都喜欢在那边洗,因为水是活水,干净,那些浣衣妇洗完之后还会在河里捉些鱼吃,那条河被称为“碧渔川”
可现在的碧渔川河水汹涌,狂风掀起一阵阵河浪,河浪猛烈地拍打着河岸,河边空无一人。
“阿娘!阿娘!你在哪!”陈研绕着河岸大声地呼喊,因为风声大,她的声音被掩盖住了,只留下颤抖的尾音,似在哭泣。
陈研从上游河岸跑下来,看到几件麻布衣裳被挂在河岸的石头上,木盆被风吹着一下一下撞击着河岸。
陈研朝着那个木盆奔去,然后她看到了——河中央,一团深色的东西,被水推着,被石头卡着,在河面上,忽上忽下。
那不是东西,
那是她阿娘。
陈研想开口叫人救命,可是她张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等到她反应过来,河水已经漫过了她的胸口,她看见岑瑾那失去血色灰白的脸,陈研好像失去灵魂一样,继续往碧渔川深处走去,河水慢慢没过她的脖子当她继续向前走时,一双手环住了她:“你不要命了!”
陈研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几乎是困兽呜咽的声音,她剧烈地挣扎着,手脚并用,企图离那个水中央的母亲再稍微近一点。
河水太急了,刘来娣快要拉不住陈研了,她搂住陈研的腰,把陈研往岸上带,刘来娣把陈研放到离河岸一段距离的地上,刘来娣止不住的颤抖,泪水刚滑下,就被风吹走了,她低头去看陈研,陈研双眼紧闭,一双眉皱在一起,她轻轻摇晃陈研:“阿研?”
“阿研!”
……
陈研再醒来的时候,大风已经停了,她正躺在刘来娣房中那个逼仄的单人床上,她不想起来,她想永永久久这么躺下去,失去灵魂,失去生命,和她阿娘一起在碧河川一起漂流到冥河彼岸,一起喝下孟婆水,下辈子她十月怀胎生下岑瑾。
刘来娣掀开门帘,看见呆望着木头吊顶的陈研,她忍不住背过身抹了抹眼泪,随后把炖好的鸡汤放到桌上,她来到床边,给陈研掖了掖被子,她低头去看,却发现陈研什么表情也没有,泪水把她的发丝打湿了,枕套晕出一块。
刘来娣忍不住哽咽地说:“阿研啊,先起来喝点汤吧。”
陈研撇过头:“刘妈,我阿娘……”
可她嘴一张一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陈研愣住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她突然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同村的女孩子很小就开始帮着阿娘洗衣、做饭料理家事出门做工,她忍不住想——如果我不读书,帮着阿娘洗衣,她会不会就不会早死,她为什么就不能和她娘亲一起去,她为什么这么自私,为什么就为了多偷一会懒,多读一些闲书。
刘来娣看着陈研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干瞪着眼流泪,她忍不住抱住陈研。
“阿研啊,刘妈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你这么伤心下去,你阿娘的后事谁来操办?你自己把身体作践坏了,你阿娘看着不心疼?”
刘来娣的肩很快润湿了,陈研轻轻地点了点头。
……
舟公拄着船在碧渔川的中央停下——那是岑瑾溺亡的地方,他看向岸边的道士。
“今有亡者岑瑾!失足落水,魂归无依,特坛叹请神,唤其归魂,早登极乐!”道士洒落一把纸钱,舟公大吼一声:“礼开……!”
刘来娣把着插箩筐的手杖,箩筐内装着一只公鸡,她面朝碧渔川,猛地把箩筐掷出去,公鸡扑棱着翅膀仰着脖子鸣叫。
刘来娣扭过头,对陈研说:“快去吧,到你了。”
陈研一身孝衣,她朝着那个平静、宽广、溺死了她阿娘的河川奔去,风吹着她头顶的白布,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她再也不想看到的河川大喊:“阿娘,回来啊!”
“阿娘,回来啊!”她沿着河川奔跑起来,好像跑起来就能抓住生命的尾巴,抓住阿娘的灵魂,舟公划着船跟着陈研奔跑的背影,一遍划,一遍念:“"亡魂离水,一帆风顺,往生西方,亡魂离水,一帆风顺,往生西方……”
“阿娘!回来啊!”陈研感觉到自己喉咙里面有血冒出来,泪水沿着岸洒落。
“阿娘!回来啊!”“阿娘!回来啊!”
一帆风顺,往生西方,阿娘会回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世界,回到那个人人平等,安居乐业,吃饱喝足的世界,陈研突然笑了,阿娘终于不用再洗衣服了,她也能吃上热腾腾的好菜、好饭,能甩了自己这个拖累,好好啊……
“阿娘!去吧!去啊!去吧!”陈研对着远方大喊。
去吧,再也别回来了,再也别当自己的母亲了。
最后,她力竭地跪倒在碧渔川旁,她跑的太快,太急,嘴里满是血的味道,陈研闭上眼,幻想自己的鼻腔,嘴巴,喉管里也充斥着冰冷的河水。
以后,就是阿研一个人了,她想。
舟公划过碧渔川上的义谷桥、春陵桥、陀门桥,划过三座桥算是礼成,接下来就是入殓、下葬。
岑瑾下葬的时候是一个平静的下午,和她关系要好的大婶都来了,赵成仁也来了,带着一袋子纸钱,还有一副字。
岑瑾下葬的时候被摆成蜷缩的姿势,像腹中的胎儿一样,传说,大地是有生命的,人从土地上长成,必定要魂归土地。
那副由小小的陈研握着笔写成的字,“陈石开”慢慢在火舌中消失,陈研买了好多好多纸钱要给她阿娘,阿娘要永远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