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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篇2 窗 ...

  •   窗外响起汽车鸣笛的声音,周嫣快步走到窗前,一辆雪佛兰就停在周家石库门前,几个穿着汗衫的帮工忙上忙下地搬着喜货,负责管事的刘管家招呼着把装着聘金的大木箱往门厅里搬,家里做工的男人靠在门边看着一件又一件硬货进门,西式洋钟,进口的留声机、茶具……周嫣猛地把窗帘合上,屋子里瞬间暗下来。

      柚木色的书柜整整齐齐立在墙边,桌上还有周嫣新临的字帖,周嫣想起五岁的时候她才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那时候她还叫陈研,阿娘把她写的那副字宝贝似地裱起来,当时写的那副字像小猫爪印,岑瑾还特意找了村里木工活好的木匠打的,就挂在岑瑾和陈研那栋小破木屋进门的墙上,陈研刚开始觉得简直是荣耀,于是拉上王婶子家里的小孩,村里孙家的小孩,还有和她关系好的都来看她的“杰作”,后来稍微懂事一点,岑瑾知道写的是“陈石开”不是“陈研”于是求着岑瑾摘下来。

      岑瑾故意逗她:“你不是就叫陈石开吗?”

      陈石开小朋友愤怒了,头扭到一边:“阿娘故意笑话我!”

      岑瑾把陈石开小朋友搂到怀里:“那把这个挂到咱们屋里头好不好,不在堂屋摆着。”说完双手合十,对着陈研“拜托拜托”

      陈研是一个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的人,但她是有原则的,于是举起一根手指:“阿娘给我买一个绞丝糖。”

      岑瑾噗嗤笑了一声:“还提条件。”

      当然,最后陈石开小朋友还是得到了一个甜丝丝的绞丝糖,那幅字没动地方,还是一进门就能看到小猫爪印。

      六岁那年岑瑾攒钱借了村里书塾的《辞源》花了三个月把辞源誊写了一遍,并每天教陈研识字写字,又相继誊了《增广贤文》《幼学琼林》一本一本地教她,后来岑瑾来的实在是太勤,书塾老板干脆让陈研到自己店里面看书,陈研长得乖,虽然有点小脾气,但不会让人讨厌,加之岑瑾和村里的大婶大妈关系熟,他们家的小孩经常光顾书塾,书塾老板就让陈研免费看书,偶尔还送个一两本,把她当成招财猫,当然岑瑾偶尔帮书塾誊几本古书孤本,双方互惠互利。

      岑瑾就这么一直教,陈研也一直学,岑瑾发现陈研对文字很有感知力,那些拗口的诗词策赋她很容易就能记得很牢。

      就这么一眨眼陈研九岁了,书塾老板姓赵,名成仁,之前是县里的秀才,可惜考上的那年科举就取消了,只能回家做点生意,顺便在村里当教书先生。

      “赵叔。”陈研推开书塾的木门,又把石砖搬到门脚,拎着篮子,提高声音:“我妈让我给你带她做的鸡。”

      赵成仁正在柜台上看信,看见岑瑾来了,招招手:“小研啊,你来,我给你说点事。”

      陈研把篮子放下,疑惑地朝柜台走去。

      赵成仁手下垫着一沓信,他把陈研拉过来:“小研想不想去上学。”

      陈研呆住了一秒,听清赵成仁的话,她激动地握住赵成仁的肩膀,又忍不住蹦了一下:“想!”

      赵成仁嘿嘿一笑,给陈研手里塞了张纸,纸上写着:为启迪乡梓智识,普及国民教育,本镇创设公立初等小学,实为地方兴学之始。今届开办,特招收学龄儿童入学。

      凡本镇及邻近乡村,年在六岁至十二岁、身家清白、身体康健之儿童,准许报名。

      本校教授国文、算术、修身、体操、图画等科,专重儿童品行与日用学识。学费减免,力从廉俭,俾寒素子弟皆得就学。——湖莺学堂”

      陈研从书塾走出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晕晕的,村里只有大户人家家里才请得私塾先生,像是三善堂,七宝堂这种村里乡绅开的学堂,虽然比请私塾先生便宜,但学费也不便宜,她简直就是被好运砸了个满怀,不仅学费减免,还是镇里的学堂。

      回到家,岑瑾正在院里弯腰洗被单,陈研悄悄地来到岑瑾背后,蒙住她的眼睛。

      “是谁呀?”岑瑾还故意把冰凉的手捂到陈研手上。

      陈研跟只小雀一样,跳到岑瑾面前,把那张她连折都不舍得折的公告递到岑瑾跟前。

      岑瑾抹了抹手,刚拿到那张纸,岑瑾这个已经习惯学校招生的21世纪的人,竟然尖叫了一声,太难得了,这个时代竟然在镇上开了个公办的小学,学费还减免。

      她抱起陈研,兴奋地转了一圈,陈研咯咯的笑,有一种幸福的眩晕感,她突然想到之前阿娘给她讲的在阿娘的那个世界,男女都可以上学,大家吃的一样,住的一样,陈研已经在想象她拿着纸笔,像一个真正的文人一样,听先生教书,下课同同学辩论。

      为了给入学做准备,岑瑾还带着陈研去镇上买了毛笔和好的墨石,买了宣纸,还买了个木匣子用来放她的笔,买了新的布料,岑瑾要给陈研做一身新衣服,剩下的布料再缝一个新的布袋子。

      她拿着布袋子和买的东西来到书塾,赵成仁看着她手里零零碎碎,但都不便宜的东西,“嗬”了一声,不住地点头:“你娘是真舍得给你花钱。”

      陈研骄傲地抬了抬脑袋:“那是,阿娘最喜欢我了。”

      赵成仁捋了捋胡子:“又得意忘形了。”

      陈研嘻嘻地笑了:“谢谢赵叔。”

      赵成仁摸摸陈研的脑袋,陈研抬头看着赵成仁的脸,发现赵成仁的眼睛有点湿润了,赵成仁感慨地说:“我那个小女儿有机会长成你这么大,你们还能一起去学堂。”

      陈研抿了抿唇,赵叔的女儿在五岁因为发热就去世了,这些年赵成仁身边就一个已经快及冠的儿子,陈研知道赵叔实际上是很孤单的。

      陈研拍拍胸脯:“赵叔,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学,不会耽误你的心意。”

      赵成仁摸摸陈研脑袋:“赵叔相信你。”

      入学的那天,岑瑾起了个大早,陈研也换上岑瑾给她用好布做的衣裳,两个人租了个牛车,大早上赶着晨雾就叮呤咣啷地出发了。

      岑瑾惬意地赶着牛车,忍不住哼歌:“歌词: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我去上学校,天天不迟到。爱学习,爱劳动,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

      陈研鼓掌:“阿娘唱的真好,我也唱一个——:太阳公公咪咪笑,我背书包上学校。见了老师问声好,见了同学把手招。上课专心不吵闹,天天进步真骄傲。”

      岑瑾笑着说:“唱的真好,阿娘没白教你,都有阿娘的风范了!”

      岑瑾交给她很多21世纪的歌,从儿歌到现代流行乐,所以陈研小小年纪就已经会唱:“情深深雨濛濛,世界就在你眼中~~”“浪奔,浪涛~~”“让我们策马奔腾,活得潇潇洒洒~~”岑瑾感觉自己好像有了一个知晓自己一切秘密的朋友,这个朋友,幼小,但不孱弱,有着可爱的生命力。

      两个人就这么一人一首歌,坐着牛车在晌午前赶到了镇里。

      岑瑾拉着陈研到了湖莺学堂门口,岑瑾看着那一排低低矮矮的青灰色砖砌成的“学校”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好破……”

      但陈研兴奋的不行,拉着岑瑾就往里头跑,她们进了这一排小矮屋最东边那间门头贴了大大的“登记处”的屋子。

      岑瑾理了理衣服,“笃笃笃”敲响了门,里面一个浑厚的男声说“进。”她这才掀开门帘,拉着陈研进了屋,屋内青碎砖铺的地,踩起来坑坑洼洼,一张木桌,桌前坐着个有些佝偻的男人,男人抬眼看了岑瑾一眼,眼皮褶很重藏在眼睛下,额头还有深深的纹路,看起来十分严肃: “来办入学的?”

      岑瑾点点头,把陈研拉过来,陈研有些羞涩,有些扭捏地微微弯腰说:“老师好。”

      男人有些怔愣,随后恢复了那副严肃冷淡的面孔:“你要给谁办理入学?”

      岑瑾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奇妙的:“我女儿啊。”

      男人有些好笑地打量了下陈研:“你给女娃办入学?”

      陈研突然觉得有点不爽,抢在岑瑾前面脆生生地说:“是我!怎么了?”

      男人推了推眼镜,终于直视了岑瑾:“我们这里不收女娃。”

      陈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耳边嗡嗡的,从耳道眩晕到脑子,她忍不住趔趄了一下,感觉自己被打了个大大的耳光,又羞又辣,是啊,她就没在村里见过有女娃娃到书塾念书的,只有自己是例外,私塾里面也都是男生,乡绅的学堂也是只有男生,她原本以为镇里面的学校会更好,更先进,更文明。

      陈研后退几步,躲到岑瑾后面,揪住她的衣襟,不说话了,再也不想在这件屋子里说话了。

      岑瑾掏出来那张公告,拍到桌上:“你们看,这公告上有一个字写着不招收女孩吗?”

      那个男人有些好笑:“这不是默认的吗?招生的名额有限,肯定先紧着男娃呀,今天来的家长,都领的是男孩,我见你领个女孩,还以为这是弟弟姐姐呢。”

      岑瑾感觉一口血堵到喉咙,但她还是稳了稳声音:“她不一样,她认得很多字,早就启蒙了,还会很多诗词赋,来,陈研给他背一段。”

      陈研躲得更往后了,那个男人“啧”了一声:“没用,啊,你再怎么说都是没用,回去吧,啊回去吧。”

      男人站起身,开始推搡岑瑾,岑瑾紧紧抓着陈研,陈研看见岑瑾被推得一个趔趄,她恼了,挣开岑瑾的手,狠狠推了那个男人一把,男人瞬间失去了平衡,狠狠倒在地上。

      “你个小兔崽子!”那个男人想挣扎地站起来,陈研朝他吐了吐舌头,抓住岑瑾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出学校。

      她们一直跑,一直跑,跑到离学校很远的土路上,现在晌午了,太阳毒辣辣地照着地面,尘土像溅起来的油点子。

      陈研在阳光下和尘土中,有些怔愣地看着大口喘气的岑瑾,她突然觉得岑瑾好可怜,于是滚烫的泪不自觉地顺着她脸颊流下来,她一边哭,一边抹泪:“对不起,阿娘,要是我是男孩就好了,你就能有个能上学的孩子,他就能陪你去坐能飞的车了,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阿娘,对不起……”

      岑瑾心都要碎了,她把陈研狠狠搂在怀里:“阿研,我从来都庆幸你是一个女孩,阿研,因为有你,我才觉得我来的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

      陈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你花了好多钱来教我识字,你的手都破了……”

      岑瑾紧紧搂着陈研:“我一点都不疼的……阿研,你要永远记住不要对我说对不起,我会很伤心的。”

      岑瑾给陈研擦擦眼泪,问她:“你还想不想读更多的书?”陈研满脸泪水地点头,岑瑾蹲下来:“上来,走,我带你去镇里找辆牛车,咱们回家。”

      陈研抽噎地爬上了岑瑾的背,太阳光依旧毒辣,陈研在岑瑾的背上待到从太阳当空,到太阳低垂,陈研睡着了,带着浓浓的倦意。

      她不知道,岑瑾背了她一路,从镇子走回去花了半天的时间,她也不知道,岑瑾给她写了封信:“陈研,你好,这是你的九岁,今天你因为不能去上学非常伤心,我想对你说——你是我的宝物,我从来都相信你会成为一个有知识的人,知识不一定会在学校里习得,你不比那些可以上学的男孩差,这个世界很大,在外面,在很远的远方,那里的女孩子可以读书,我希望你长大了,去往那些地方,当然,你要相信,在我们所踩的土地上,在不久之后,女孩也可以在那个屋子,捧起书。——岑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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