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噤声居屋 太宰二访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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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五百年来，噤声居屋一直是知识的堡垒。」
——《噤声居屋》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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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库的铁门被铁链锁着，尘封在小巷的角落。
朝日时生拿出钥匙，插进锁里，随着一声滞涩的锁芯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门缝里积年的灰尘纷纷扬扬地洒下来，里面冲出一股旧纸张和灰尘混杂的味道。
“咳咳……”
朝日时生掩着鼻子走进去，里面的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多年无人问津的旧书。
尼莫跟在他脚边，嫌弃地避开地上的污渍，“从哪里开始？”
“哲学区。”朝日时生走到书架前，用手划过一排排书脊，“矢田部是认识论教授，他的学生最可能碰过这类书。”
有的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有的外壳开裂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线，他挨个翻开扉页，筛选哪些理论可能触及灯的领域。
“《纯粹理性批判》……”朝日时生一本接一本的翻开，“《精神现象学》……”
尼莫也跃上书架开始寻找，肉垫踩在木板上，尾巴甩来甩去。
然后，猫的鼻子抵在一本《存在与时间》的书脊上。
“这本。”
朝日时生抽出来，翻开扉页，上面有一句：「存在以等待存在吗？」
‘不是矢田部的字。’下意识分析了一下笔迹，他把这本书放进包里。
一本本书籍被抽出翻看、猫在书架中穿梭，灰尘引得朝日时生不断咳嗽。
“这本《逻辑哲学论》、《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咦？《夜游漫记》，还是昭和三十一年的日译本，译者也不是矢田部。”朝日时生翻开这本书，“看上去发展比我预料的还要好。”
他快速翻阅，注意到中间某几页上有不知名读者划的标注，有人在“漫宿无墙”这一行下面画线，旁边还有两个字：「醒时为假」。
“一共两个人的笔迹，通过圈点和标注的方式进行隐秘的交流，看起来起到了某种传播的作用。”朝日时生把这本书也收进去，扶着书架站起来。
尼莫的声音从角落一个书架旁传来，“……这儿还有。”
朝日时生走过去，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明显不是出版物，而是笔者自己装订的书籍。
他翻开，扉页上面赫然写着一行：「《七日哲思》——导师原稿抄本」。
“好东西。”朝日时生挑了下眉，立马草草翻阅了一下，然后眼里流淌出一丝无语，“……还真只是个抄本，居然没骗我。内容和原稿有一些出入，应该是修订版，不过灯的气息还是浓郁的，可能接受了矢田部的指导。”
“喵～”
朝日时生回头，看见尼莫叼着一张便签走过来，“刚刚掉出来的。”
接过便签，只见上面写着：「此页佚失，若有人寻得，请夹在此处」，背面还有另一行字迹不同的字：「第三页在鹤见」。
……
朝日时生把找到的书在地板上排开，一共四本，收获比他想象的要大。
这些书的时间跨越昭和、平成，那些隐秘的追寻者在书页边缘彼此确认。他们是那七天后生长出来的枝叶，并且已经变成一颗大树，不同的树叶躲在风声下悄悄触碰。
然后，他把矢田部的原稿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这四本书旁边。
这本书灯相最强，烧焦的边角仿佛带着辉光的足迹，七天七页，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犹在耳边。
朝日时生看着这几本书，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想法……克里斯托弗消失了，但克里斯托弗所写的《夜游漫记》可不止那一本。
“尼莫。”
“嗯？”猫蹲在他膝盖上，闻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夜游漫记》第一卷在矢田部手里，现在不知所踪，我估摸着应该在他哪个学生手里。不过克里斯托弗可是写了一个系列，它还有第二卷与第三卷。”
“你想怎么做？”
“克里斯托弗写下了《夜游漫记》，第一卷尚有踪迹。第二卷，我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但如果有人问起，它应该是丢了的，丢在世界上不知哪个角落里。”
“所以你是想……”
“一位深爱书籍的图书管理员，在整理前任留下的藏书目录时，发现了《夜游漫记》系列。”朝日时生笑了一下，“目他发现第二卷佚失了，于是去各大旧书店询问消息，想补全馆藏。”
“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在做分内的事，但在知情人眼里——”
“会是一个惊天秘闻，《夜游漫记》卷二的消息会一石激起千层浪的。”
尼莫的耳朵动了动，“这样不会有风险吗？会不会太招摇了？”
“无所谓。”朝日时生的手指划过矢田部原稿的边缘，“这个消息最多让太宰注意到，至于现在的灯信徒……”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说，“并且图书馆在这里，除非有人带人来搜，否则消息的真伪他们无非证明。”
“再者，你对图书馆的掌控应该不浅吧？尼莫。”
“你给我安排这个身份的时候，图书馆就我一个员工，其他信息一片空白。尽管如此，图书馆却好好的在这里。”
“……”尼莫看着朝日时生，没有说话。
朝日时生轻声说，“告诉我，图书馆还有什么秘密？”
尼莫沉默半天，说：“……这是一个锚点，图书馆并不存在，只是我把它固定在此。随着图书馆被接受，你自然也被接受。”
“还有，不是我对图书馆的掌控，图书馆的主人始终是你，从来没有变过。它的过往空白，是因为它在等待你的书写”
朝日时生笑了，抱起尼莫揉了揉它的脑袋。
“这是礼物吗？”
尼莫没有说话，朝日时生又摸了摸尼莫，然后把书籍都收拾好。
踏出旧书库的大门时已是夕阳西下，他抱着猫一步步走回图书馆。
“如果图书馆是我的的话，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它换个名字？”
“你想换成什么？”
“密教里有一座声名远扬的图书馆。”
“什么？”
“噤声居屋。”
一人一猫越走越远，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接下来做什么？找书？”
“如果这是噤声居屋的话。”他带着笑意，“我们要做一个图书管理员该做的事。”
夜晚到来又过去，拂晓来临。
第二天，朝日时生依旧没有开门。
他推开了那间办公室，在那里设定了第一条事务：图书馆的藏书目录。
那是一本厚厚的活页书，上面记录了众多书名，像什么《夜游漫记·卷一》、《夜游漫记·卷二》、《夜游漫记·卷三》……
自然，也包括那些禁忌的书籍：《尼克斯·阿波利克斯》、《诸门年鉴》、《对居屋根基……》、《三重伟大赫尔墨斯之节》、《凯尔伊苏姆航海指南》……
随着一本又一本的书被记录在案，藏书室开始发生巨大的变化。
书架上的空白位置一本接一本被填满，有些书脊上浮现出烫金的标题，有些则一片漆黑，像被刻意抹去了名字，它们或被封印或被包裹，静静地躺在书架上。
写完最后一个书名，朝日时生放下笔，把活页夹合上，离开了藏书室。
他站在走廊里，藏书室的门看上去和大门一样厚重，朝日时生想了想，找了把锁把门锁上。
尼莫跟在他脚边，“干嘛锁上？”
“要是图书馆营业的时候有人误入，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或者染上诅咒，我现在可没法给他解决问题。”朝日时生说，“安全起见还是锁起来吧。”
然后，朝日时生一把把猫从地上薅起来，“走吧，今天去散播点消息，给自己上点秘氛。”
……
横滨的旧书店集中在元町和伊势佐木町一带。朝日时生没有走远，从图书馆出发，沿着元町的商业街走下去，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三家旧书店，门面都不大，橱窗里堆着泛黄的书。
他走进第一家，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正在柜台后面包书皮。
朝日时生先在书架间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柜台前，“请问，有没有《夜游漫记·卷二》？”
老妇人停下动作，“《夜游漫记·卷二》……没听过。这么怪的名字……是西洋书？”
“可能是，也可能是日译本，应该是昭和三十一年出的，作者是一个叫克里斯托弗的美国人。”
老妇人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年头的老书，如果是冷门的，当时印量就小，能流到现在的更少，你问问别家吧。”
朝日时生道了谢，走出去。
第二家的店主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正在整理刚收来的一箱书。
他听到朝日时生的问题，想了半天才说道：“《夜游漫记·卷二》……这个名字我好像见过。我这没有，但是在以前的旧书目里看见过。很多年前了，有人来卖一批老书，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书目单，上面有这个名字，但书不在那批货里，当时我们核对了好久。”
“那张书目还在吗？”朝日时生问道。
“早没了。那批书后来卖给了一个杉并的同行，我记得他姓——”店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宫泽！宫泽古书店，专收昭和初年的老书。你要找这种偏门的东西，去杉并问他，横滨这边没什么希望。”
朝日时生把纸条折起来，放回口袋里，“多谢。”
他走出去，站在巷子里，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尼莫从墙角走出来，跳上他的肩膀，“他说他见过第二卷的书目？”
“不可能，外界只存在第一卷。估计是店主的记忆偏差，很多年前的事他可能记不清了。”朝日时生把手插进口袋里，“但是那家收了书的古书店可能有点东西。”
“店主专收昭和初年的老书，时间上有点敏感。”
时间匆匆而过，眨眼就是三天过去。
这三天里，朝日时生终于恢复了对图书馆的营业。
他照常开门、关门、整理书架，然后下班去其他旧书店到处问《夜游漫记·卷二》的消息。
导致太宰治直接三天来了两次。
第一日下午，朝日时生刚从伊势佐木町的一家旧书店回来，手里空空，依旧什么都没到打听到。
他推开门，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尼莫从窗台上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向他身后。
朝日时生回头，只见太宰治穿着熟悉的沙色风衣站在门口。
“图书馆终于开门了。”太宰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想要进来一次可真不容易。”
“开了一天了。”
“我知道。”太宰治走进来，直接在前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昨天你不在。”
“出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找书。”
太宰治歪了歪头，安静地坐在那里。朝日时生把尼莫从窗台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梳过猫背上的毛。
“你好像很忙。”太宰治说，“加班需要出门吗？”
“只是去了几家旧书店而已。”
“旧书店。”太宰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和普通书店有什么区别吗？横滨的旧书店可不多。”
“只是更有可能找到我需要的老书。”
太宰治笑了一下，“那现在找到了吗？”
“没有。”
“需要帮忙吗？”太宰治身体微微前倾，“侦探社也不是不能接受找东西的委托。”
朝日时生沉默了一下，“你们应该找不到。”
“真武断呢，朝日先生。”太宰治窗台上的灰尘在光线里慢慢飘到朝日时生的衣服上，“嗯……敬业的图书管理员。”
“分内之事而已。”
太宰治把目光从窗台上移回来，落在朝日时生脸上。
“你知道吗朝日君，我工作的地方有一个前辈，他也养了一只猫。”
武侦哪里有猫……朝日时生没有说话，抱着猫默默听着。
“可恶的绿眼睛猫咪从来不亲近任何人，只有同事买了各种猫零食、猫玩具、猫薄荷，它才会勉强看一眼。直到有一天，一个委托人上门——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老太太——猫咪直接跳上她的膝盖睡着了。”
“后来呢？”朝日时生若有所思地问。
“后来发现，她是个连环杀手。”太宰治懒洋洋地说，眼睛似笑非笑，“朝日君，你的图书馆真漂亮，我也想在图书馆睡觉。”
被太宰治意有所指地抨击了一下，朝日时生也没有生气，评价道：“听起来小猫很厉害。”
“欸？难道朝日君是猫派吗？”
朝日时生直接把尼莫提了起来。
“真是太好了，漂亮的图书馆里没有讨厌的狗。”太宰治靠在沙发背上，手插进风衣口袋，“这次开几天？”
朝日时生低头撸猫，“不知道，门口会挂牌子。”
太宰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朝日君要找的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朝日时生看着他，穿着沙色风衣的身影站在门口，在门框里被暮色切成一个瘦长的剪影。
“《夜游漫记》卷二。”
听到朝日时生的回到，太宰治笑了一声，深深看了朝日时生一眼。
“知无不尽的图书管理员。”
然后，他走进暮色里，最后那句的尾声与哒哒哒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巷道的风里。
——
第三日傍晚，朝日时生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家旧书店。
那家店在某条商业街的尽头的夹缝里，门面窄得像一条缝隙，里面堆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旧杂志。
店主是一个驼背的老人，听完他的问题后想了很久，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手写的账册，翻到某其中一页，指着给他看。
【《夜游漫记》日译本，昭和三十一年刊（注：已售）
售出日期：昭和六十二年，买主：■■■■】
“多谢。”眼见老人也记不清当年买卖的细节，朝日时生当即道谢离开。
夕阳沉了下去，把街道染成了橘红色。
朝日时生推开图书馆的门，发现太宰治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垂下来，手里正翻着一本书，封面很熟悉。
“……”朝日时生沉默，“你翻窗了？”
“门锁了。”太宰治施施然往下翻了一页。
难道门锁了就可以翻窗了吗……朝日时生笑了一下，“真会变通。”
“略懂一二。”太宰治把书合上，目光落在朝日时生脸上，“毕竟窗户没锁。”
朝日时生把尼莫放在前台上，猫的尾巴立刻卷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被迫松开。
然后，他走到窗台前，直接把太宰治膝盖上把那本书拿起来。
“《夜游漫记》，”朝日时生翻到刚刚太宰治翻到的页数，正巧是「漫宿无墙」那一页，“挺会找。”
“这方面还是朝日君更厉害。”太宰治目光跟着朝日时生的手移动，看着朝日时生把书放进抽屉里，当着他的面锁上。
“……这么有意思的书都能找到。”
朝日时生坐下来，猫立刻从桌上跳到他膝盖上，尾巴重新缠住他。
“有事？”
“来关心一下朝日君的大业，”太宰治说，“如何？书找到了吗？”
“今天有家书店的老板给我看了旧账册，有一本《夜游漫记》在昭和六十二年从他店里售出。”
“昭和六十二年……”太宰治把年份重复了一遍，又问，“买家呢？”
“不知道，被涂抹掉了。”
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把太宰治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从窗台上下来。
“第二卷存在吗？”他走到书架前，扫过上面一本本书籍，风衣的下摆在书架边缘扫过。
朝日时生语气十分确定，“存在。”
“你怎么知道？”
“图书馆有书目。”
“馆藏真是惊人。”太宰治转过身，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也就是说，第二卷是图书馆遗失的？”
朝日时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尼莫背上来回梳着，没有接话。
见此，太宰治也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重新面对书架，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一本一本……
“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太宰治缓缓说出他查到的信息，“《夜游漫记》的作者。”
“矢田部耕一，日文版的译者，一个几十年前的知名学者。”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看向朝日时生，眼中情绪明灭不定。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暮色从深蓝变成灰黑。
太宰治靠在书架上，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夜游漫记》，能借阅吗？”他说。
朝日时生拉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在他的侧脸上，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纸。
“填一下借阅表。”
太宰治接过书，拿起笔在桌上的表格上写下：《夜游漫记》借阅人：太宰治
然后，他接过书，离开了图书馆。
门外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夜色，带着港口飘过来的水汽。
“啧，没关门。”朝日时生站起来，把噤声居屋的门关上，然后走到窗前。
太宰治刚才坐过的窗台，灰尘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深色的木头。
“看来他回去要洗一下衣服了。”朝日时生看了一眼，把窗户关上，“还好今天他没坐我的沙发。”
窗外，横滨彻底暗了下来，远处港口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带来近处的巷道里的人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噤声居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