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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根须 家人们捡老 ...
「林地生长于漫宿墙外。每一个研习诸史的人都知道,漫宿无墙。」
——《夜游漫记·卷一》克里斯托弗·伊利奥波里·著
————————
朝日时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移到床沿了。普通的、懒洋洋的、透过灰尘在空气中跃动的阳光甚至有点晃眼。他把脸埋进被褥中,躺了一会儿,然后才迷迷糊糊地把脸抬起来。发丝凌乱,脸上带着一丝睡多了的潮红。
朝日时生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苍白,瘦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血沫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窗外,艳阳高照。然后迟疑地开口:“我睡的时候是早晨吧?我以为睡了挺久,结果才到中午。”
“这是第二天中午。”尼莫蹲在枕头边,金色的眼睛不赞同地看着他,“你睡了二十八个小时。”
“……这么久。”朝日时生干笑两声,“怪不得感觉身体都轻松了。”
“你咳了那口血之后,好像触发了什么奇怪的求生机制。”猫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腕,“身体恢复得很快,灵魂的空洞虽然没填上,但稳定了。”
“看来我还挺顽强。”他撑着坐起来,胸口那个位置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抵住,不疼,比昨天好得多。他低头看了看地毯——那朵暗红色的花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接近黑的褐色。
“能洗掉吗?”
“不知道。”
“没想到我还要洗地毯。”
“我建议你不洗。”
“为什么?”
“因为很快可能又要脏了。”
“……”
尼莫慢悠悠地走过来,“你要是嫌碍眼,可以翻过来铺。”
朝日时生抱起尼莫,慢慢走到书桌旁。“那要是另一面也弄脏了怎么办?”
“这样你就有了一张两面都带血的地毯。”
“你的幽默感亟待加强。”
猫白了他一眼,跳下去了。
朝日时生拿起那张克里斯托弗的牌。牌面是空的,纹路还在,但呼吸消失了。他用手摩挲着牌面,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凉的。他把它收进抽屉里,翻开桌上矢田部那本烧焦了边角的笔记本。
“尼莫。”
猫走到他脚边。
“漫宿的雏形已经出现了。”
“是的。”
“林地呢?”
“虚影。蛾之准则尚未写入,林地还没有完全在漫宿显现。但虚影已经足够让敏锐的人触碰到了。”
朝日时生拉开椅子坐下。窗外的横滨是下午,阳光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金色方块。他看着那些方块,看了很久。
“悟用六眼直面了辉光,他入梦只是时间问题。社长感知到了方向,他的直觉比任何异能都准。”
尼莫的耳朵动了动,“太宰治呢?”
“他来过图书馆,看见了我。他太聪明了,他入梦甚至不需要契机,只需要一个理由。一旦他发现漫宿和那道光有关,和横滨有关,和这个图书馆有关——他会自己找上门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朝日时生靠在椅背上,“我现在这副身体,和太宰乱步打不了几次机锋就得晕在他们面前,主动凑上去只会让他们更怀疑。”
“那就等?”
“嗯。矢田部已经入梦,他会留下密教的痕迹,这些痕迹迟早出现在太宰的桌上。”
阳光透在地板上的金色慢慢移动。朝日时生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外套——一件黑色高领,能遮住锁骨的大衣。
“去哪?”
“散步。”
“你自己信吗?”
“好吧,去看看敦。”
“你的身体没有好全。”
“躺一年半载也好不全,敦的事比较急。”
“急在哪?”
“我再不去刷个脸熟,等太宰把老虎捡回去,就不好接触了。”他把外套披上,“而且今天也不动脑子。只是走走,锻炼一下身体,顺便看看横滨。”
尼莫看着他,猫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尾巴尖卷了一下。“随你。”
朝日时生轻笑了一下,理了理头发,向尼莫招手。尼莫顺着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攀上去,朝日时生稳稳接住。
猫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下位置,尾巴熟门熟路地搭上他的手腕,“你打算怎么刷脸熟?”
“我们可怜的老虎君现在一定饥寒交迫,当然缺什么送什么。”
尼莫没有接话。朝日时生推开门,走廊很长,一边是窗户,一边是空白的墙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他走过那些光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图书馆的大门。
横滨的街道和电视里一模一样。朝日时生走得很慢,手插在口袋里,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走到了鹤见川——那个原作中太宰遇见中岛敦的地方。
看着眼前的河流,他先走进街角的一家便利店,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袋东西:饭团、巧克力棒、矿泉水还有几包纸巾。
然后沿着河走,水是灰绿色的,水面上漂着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塑料瓶。
“尼莫。”朝日时生摸着猫,说:“你说我们会遇见太宰吗?他要是入水我要不要乘机摸点东西走,不知道他的银行卡有没有钱。”
“我觉得你这样立刻就会被盯上。”
“那只能遗憾放弃这个想法了。”
朝日时生沿着河岸继续走,阳光照在水面上,亮得有些刺眼。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远远看到桥下有一个人影。白色的头发,蜷缩在桥墩旁边。
朝日时生停下来,看着那个人影好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过去。
桥墩的阴影下面是另一个世界。河水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远,风也被挡住了,只剩下阳光从桥面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少年蜷缩的身体上。
朝日时生的脚步声很轻,但少年还是听到了。
白色的头发动了一下,一张苍白的脸从手臂后面露出来。
少年的眼睛是紫色的,很亮,看着他——那里面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困惑。像一只被赶出巢的幼兽,还不知道自己该怕什么。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朝日时生蹲下来,和他平视。
“朝日时生。”他说,“你呢?”
少年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可以说出来。
“……中岛敦。”
朝日时生点了点头。
“饿了吗?”
中岛敦没有说话,但他的肚子替他回答了。
咕——
朝日时生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从袋子里拿出巧克力棒时候,他另一只手在桥墩上扶了一下才站稳。
中岛敦看着他的动作,眼睛里有一丝担忧。
朝日时生把食物递过去,中岛敦看着那块巧克力棒,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给我的?”
“嗯。”
中岛敦接过巧克力棒,手指在发抖。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然后整个人愣了一下。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哽咽。
朝日时生蹲下来看着他吃完。桥缝里的阳光落在少年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没有催促,尼莫在他怀里,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呼吸很轻。
过了一会儿,中岛敦都把包装纸叠成了很小的方块,朝日时生才开口。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中岛敦低下头,声音很小。
“不知道……我被赶出来了,没有地方去……”
朝日时生笑了笑,把整袋东西放在敦身边。
“这条河的上游,”他说,“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中岛敦抬起头,眼睛里全是困惑,“大善人?”
“他这人最见不得你这种可怜巴巴的小孩,他会帮你。”
“可是……我……”
“你去了就知道了。对了,这一袋都给你。”
朝日时生把手插回口袋里,转身。
“等等——”中岛敦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朝日时生停下来,没有回头。
“……碰巧路过。”
他迈开步子,阳光从头顶浇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暖的。
身后,中岛敦坐在桥下,手里还攥着那块叠成小方块的包装纸,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渐渐走远。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
......
尼莫躺在朝日时生怀里,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带回去?”
“敦再单纯也是异能力者,我的状态太糟糕了,老虎闻得见血腥味。”
“所以你真的只是来刷脸的。”猫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腕,“好心的图书管理员?你以前也这样吗。”
“敦需要太宰。”朝日时生说,“我不适合作为老虎的老师,还是太宰合适一点。”
他沿着河岸往回走,尼莫却突然竖起耳朵,低声说:“有人。”
朝日时生才走出几步,顿了一下,继续走。
河对岸,高楼的顶层,五条悟迎风而立。
白色的头发在空中飘动,黑色的制服被吹得呼呼作响,眼罩被一只修长的手掀起,露出一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他低头,
注视着脚下的城市。
昨日拂晓,那道光冷而白,从极高极远的地方落下来,穿过他的身体,穿透他的骨骼,宿居在他的血管里。
五条悟看见了,也记住了。
所以现在他站在横滨的高处,透过土地,注视着地下能量的流向。每一道咒力的痕迹,每一条术式的残影,在六眼中无所遁形。
他在找那道光的落点。
鹤见川的水声很远,朝日时生没有抬头。能让尼莫隔这么远都能感知到的人,不多。
尼莫缩在他臂弯里,尾巴贴着他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河对岸的高处,在看这边。”
“知道了。”
朝日时生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怀里抱着一只猫,黑色的高领遮住锁骨,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一个病弱的青年,走在河边,走得很慢——这本身就是最不引人注目的画面。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
五条悟的六眼能看见咒力流动,能看见术式痕迹,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一切。但他没有看朝日时生,因为现在朝日时生身上没有任何他看得见的东西。
他没有咒力,没有异能,今天甚至没有密教准则——灯已经散入诸史,空洞被皮肤覆盖,他已虚弱至极。
六眼看的是本质,不是人群。
所以朝日时生从桥洞下走过,从河岸边缘走过,从天台的视线盲区里走过,五条悟始终没有投以目光。
鹤见川的水声渐渐远了。走到街上的时候,他停了一步。胸口那个位置突然空了一下,心脏就像下楼梯时踩空了一级一样惊慌。尼莫的尾巴贴着他的手腕,轻轻搭上他的脉搏,没有说任何话。
朝日时生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走进元町的商业街。傍晚的人流涌上来,他放慢脚步,让自己融进去,尼莫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
他路过一家平平无奇的咖啡馆,门突然开了,有人走出来,差点撞到他。
“啊,抱歉。”那个人说。
朝日时生察觉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
太宰治站在他面前,沙色风衣,手腕上缠着绷带。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漂亮的鸢色眼睛笑意吟吟,正看着他。
“是你啊~”太宰治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图书管理员先生。”
朝日时生摸了摸猫,“你在这里做什么。”
“喝咖啡。”太宰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这家店的红茶不行,咖啡还可以。”
“武装侦探社在相反的方向。”
“是吗。”太宰治没有回头确认,“那我可能走错了。”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握着咖啡杯。傍晚的光从商业街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眼睛里。
“昨天图书馆没开门,我还以为你死了。”
朝日时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太宰治的语气很轻,好像只是随口一提。但他知道图书馆昨天没有开门——他昨天来过。
“休息了一天。”朝日时生说。
太宰治歪了歪头,看着他,“居然有带薪假期吗?真好,上次我请病假休息,只是因为想去入水放松却被可恶的同事阻止不说,还取消了我的带薪假期。”
“……入水?”
“被同事找到了,很遗憾。”太宰治耸了耸肩,“今天休息了吗?你看起来还是要死的样子。”
“沉疴宿疾,药石无医。”朝日时生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多谢太宰先生的关心,下次借阅给你打折。”
“那说好了。下次借书,打折。”太宰治没有追问,让开了路。“那下次见,图书管理员先生。”
朝日时生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太宰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如果下次遇到突发恶疾的情况,侦探社接受求助电话。”
朝日时生没有停。
“怎么知道的?”他说。
“我猜的。”太宰治的声音里带着笑,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没有立刻接下一句。
这个停顿很短,但朝日时生数了——两秒。
“不过我的猜测一向很准。”
“感谢关心。”朝日时生回了一句,然后抬脚离开。走出十几步,拐进太宰看不见的巷口,他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是僵的,有点冷。
傍晚的商业街人声嘈杂,他的脚步声被淹没在所有的脚步声里。
回到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尼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框边缘。
“太宰治放了个定位器。”
朝日时生一顿,“这个没关系,只要不是窃听器就行,他放多少个都不用告诉我。”
猫不爽地喵了几声,“行吧。”
“五条悟来了横滨,太宰治在咖啡馆门口。”猫的耳朵动了动,“你觉得太宰治是故意的吗。”
朝日时生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这次真不好说。”
“为什么?”
“或许今天恰好就是他遇见敦的日子呢?可能正准备去入水。”
尼莫的尾巴卷了一下,“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不确定,应该很快,可能明后天吧。”
“这么快?太宰治应该在我们走后没多久就会遇见中岛敦,我以为他会消停一段时间。”
“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认为太宰会认真工作。”
朝日时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横滨,夜色正在落下来,远处的港口已经亮起了灯。
他笑着说:“至少目前,我在太宰眼中的‘魅力’应该要大一点。”
尼莫伸了个懒腰,“那明天开门吗?”
“不开。”
“?”
“我们接下来还有事要做,与其开门应对太宰,不如直接把他拒之门外。”朝日时生耸肩,“反正他会来的。”
“你要做什么?”
“找矢田部留下的痕迹。”
朝日时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血沫早就洗干净了,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的手纹。和矢田部的手纹一样,和克里斯托弗的手纹一样——同一种手。
“矢田部是教授,他的学术影响不低,他一定会把灯的知识传下去。”朝日时生说,“密教知识天生带有隐蔽性,在这九十年间,搞不好已经有了不止一个秘密结社。”
“我们,要去寻找当代的神秘学界。”
尼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尾巴绕过他的脚踝,“好吧。”
“那就去,你睡了一天,空洞也稳定了,手也不抖了。明天就去。”
朝日时生低头看着猫,“这次不劝我了?”
“我拦不住你。”尼莫的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来,垂在桌沿,像一条放弃了的绳子。“但至少让我跟着。”
朝日时生弯腰把猫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横滨正在入夜,远处的港口有汽笛声,近处的街道有人声,图书馆里很安静。
“你打算怎么找?”
他坐在窗前,手放在尼莫背上,轻轻地摸着,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还记得吗?图书馆的旧书库。”他说,“那里应该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找到之后呢?”
“我手里有矢田部《七日哲思》的原稿,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尼莫没有说话了,横滨的夜晚很安静。
这光穿透世界之后的夜晚,和之前一样安静。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时世界的边缘生长——根须穿行诸史未载之处,枝叶伸入每一个守夜。
剩下的道路,不需要他去开拓,它们自己会生长。
目前仍属于铺垫的章节,大概在二十章左右,现代篇的基础铺垫差不多就完成了,到时候各种事件就多了。马甲还要几章,期待马甲的还要稍微等等(等到100收藏或者100营养液的时候加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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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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