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狗咬人疼》僰阳山

65、腾蛇换命 降鬼木觉得

　　降鬼木觉得自己大抵是和腾蛇在一起待久了，她竟然也开始娇气起来。

　　五月的黄昏，流向远方的溪水不算刺骨，反而凉爽宜人。

　　她脱了鞋袜，撩起裙摆在溪中石板上踩水。

　　腾蛇站在水岸边，猝不及防被浇了一脸水，她欢快的笑声回响在耳边，周围的行人也向他们看来。

　　看看岸边的公子，看看水上的姑娘，露出了然的笑容。

　　等她玩够了，腾蛇拎起她的鞋袜，循着石板走到她跟前。

　　背过身去，弯腰，“玩累了？上来我背你。”

　　木头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让他背她，不过她只是小小纠结了一瞬，爬上了他的背。

　　两条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肩颈，滴着水珠的小脚悠闲地晃了晃。

　　他的脊背宽厚，横在背后的臂膀也有力，木头忘记自己原本想说的话，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浅浅的呼吸洒在腾蛇颈边，数万个平淡的落日黄昏在身后随着流水走向远方，而他们一起走向未来每个黎明。

　　他们走出江南的有一天，遇见了一个少年。

　　没有姓名，只说自己叫六六。要大顺，所以取名六六。

　　性子跳脱，年纪看起来和降鬼木相仿，因此两个人格外合得来。

　　一起走了几日，发现连口味都如此相似。

　　不过腾蛇很讨厌他。

　　觉得他很虚伪。

　　但腾蛇一条万年老蛇，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和一个豆丁大的凡人争风吃醋。

　　于是红衣张扬的少年和绿衣娇俏的少女并肩走在长街，人群熙攘，他们身后跟着一个脸色冷得能凝冰的墨绿色衣衫的公子。

　　冷气“冻”得行人都抬头多看了几眼，又匆匆走过。

　　不好惹。

　　腾蛇才不会说他讨厌一个渺小的凡人。

　　渺小至极。

　　六六也觉得腾蛇对自己有意见，所以平时不往腾蛇跟前凑。

　　降鬼木之前说要把腾蛇写进自己的话本子里，她真的写了。

　　女主角自然是照顾了她十年的坤蒲神君。

　　她想了想，又把长荆神君加了进去。

　　灭殃这条可恶的蛇，当坏蛋！

　　六六发现她在写，一脸好奇地凑了过来，“你写的什么故事啊？”

　　“一个医女悬壶济世的故事。”

　　“悬壶济世？真伟大。”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凉幽幽的嗓音：“你们在做什么？”

　　腾蛇很不爽。

　　他怎么敢和她挨这么近的。

　　木头手忙脚乱地合上书页，将本子藏了起来，对他心虚笑笑，“没什么，嘿嘿，我饿了，我们去吃大宴好不好！”

　　腾蛇揽过她的腰，走了。

　　六六捡起地上遗落的一页空白纸张，望着远去的两人，默默掏出一支笔，在书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六六喜欢一个姑娘，希望她一生无忧】

　　那一页纸被他收了起来。

　　在那个她所创的故事里，他也想有一席之地。

　　因为他们很快就分别了。

　　六六临走时依依不舍，他给木头留下了地址，“我的家就在金陵，如果日后你们回来，就来这里找我。”

　　如果他早点知道她之前在金陵就好了。

　　烦人的凡人终于走了，腾蛇浑身气血通畅。

　　不过他发现最近这些日子木头怎么哄都哄不好了。

　　她有烦心事。

　　却不愿意和他分享。

　　“你自己说，嘴就是长来说话的，你生气也不骂我，一个人会憋出问题的。”

　　木头欲言又止，小嘴翘得能挂油壶。

　　“你别跟着我了！”

　　腾蛇大惊，他开始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对，难道是因为前段时间因为那个凡人总是冷脸？可是他从来不对她冷脸。

　　“为什么？”

　　木头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他，拒绝交流。

　　腾蛇苦恼，可是她一句话也不回了。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走到了府城，城门巍峨，进了城，木头找到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向老板要了两碗小馄饨。

　　还是一句话也不和腾蛇说。

　　腾蛇没有表情的脸肉眼可见，蔫蔫的。

　　“姑娘，公子，馄饨来了。”

　　两个人相貌出众，老板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哟，小两口闹矛盾呢。

　　最后一个馄饨入口，木头脸上有了一丝笑意，看都不看腾蛇，起身直接走了。

　　腾蛇付了钱打算追上去，老板拦住了他。

　　“公子，可是和夫人闹矛盾了？”

　　腾蛇淡淡开口：“很明显吗？”他不想承认，不过他的确苦恼。

　　老板是个圆脸大叔，他说：“公子说说，是什么矛盾，说出来都好解决的嘛。”

　　馄饨摊上不止老板一人，还有他妻子。

　　妇人也笑着说：“有时候这人确实不比旁人看得清些。”

　　腾蛇决定向他们取经。

　　“我们不是夫妻，我喜欢她，之前我和她相处得很好，可她拒绝了我给的定情信物，现在还不允许我跟着她了。也不和我说话了。”

　　老板咧着嘴，笑得很欢，腾蛇被人笑话有些生气。

　　“你笑什么？”

　　“公子，你光给定情信物，你有说为什么给吗？”

　　腾蛇不假思索：“我喜欢她，我想娶她。”

　　“对咯，这句话你留着和她说呀！”

　　腾蛇恍然大悟，丢下一锭银子急匆匆走向人群寻姑娘去了。

　　他在一个阴凉的酒肆旁找到了木头。

　　正午的烈阳横亘在两人之间，穿过人流，木头和他琉璃眼对视，突然有些想哭。

　　她真的被这条蛇惯坏了。

　　不就是一小会儿没见到他吗，不就是没发现他追上来的身影吗，有什么好委屈的。

　　那天夜晚过去，木头就带着腾蛇回到天界终煌殿。

　　看见坤蒲惊讶的神情，她搂着坤蒲甜甜地笑，“神君，这几日和你的友人相处得如何？”

　　坤蒲想问的话被她堵了回去，点点她的眉心，“你可真有本事，几日不见，连最孤僻的灭殃都被你收入麾下了。”

　　长荆知道他们的事，喝了一口仙露没有说话，只暗暗叹自己情路艰难。

　　不过他乐意。

　　木头没有选择举办婚礼，她只是带着她的一副身家来到桑晴仙山，在仙山里扎了根。

　　和腾蛇没羞没臊的第五个年头，她陷入沉睡，显出了真身。

　　山中云雾不散，桃枝纵横交错，节节延伸。

　　腾蛇想，不能打扰她修炼。

　　可是他很想她，想和她说话，想和她紧紧相贴。

　　无人的山花之中，这棵桃树光秃秃的，比不过一旁的花叶繁茂。

　　桃枝之间有一抹青绿。

　　来年春，桃树绽开朵朵粉嫩的小花，高大的桃树缀满繁复的花朵，花瓣随风飘落，山中的小妖聚集在树下，汲取着这无比浓郁的灵气。

　　青绿色的小蛇抬头，亲吻桃花。

　　桃花落，枝叶开始长出些许嫩绿色，不久，桃树枝繁叶茂，是这仙山里最大的一棵桃树。

　　层层桃叶遮盖之间，有一颗青青的小桃冒尖，已然泛着浅粉。

　　腾蛇闻到了桃的清香，他寻到那一节桃枝，蛇信轻轻触碰那颗小桃。

　　他在等候这颗桃成熟。

　　只是他没能等到这颗桃成熟，沉睡的降鬼木也没能等到。

　　【腾蛇的前世】

　　腾蛇娶到了自己心爱之人，可是很不幸，婚后的第六年，她出事了。

　　那颗小桃子没能成熟，降鬼木的本源之力如过筛一般漏出，她的寿命也在不断消减。

　　腾蛇翻遍了三界，根本没有办法。

　　除了，以命换命。

　　失了半生寿命的腾蛇身体不太好，他敏锐的嗅觉退化，他开始听不清她的话了。

　　哪怕她的话语就在自己耳边。

　　也看不清她娇艳的面容。

　　他不敢和她说。

　　只能用神力勉强维持如今的样貌。

　　换命的最后，那段时间，他开始不再见她。

　　只能趁她昏睡时悄然替她续命。

　　她不喜欢哭，可是有一天他恍惚听见泪珠滴落在大殿里。

　　小桃子落下的那一天她醒了过来，她都没哭。

　　他哭了。

　　那是他万万年来第一次流泪。

　　以后看不见她，他想，应该不会流泪了。没有灭殃，只有枭桃。

　　他不敢出去，他的双手已经隐隐布满褶皱，漂亮的眼有时候也变得黯然失色，浑浊不清。

　　他依然努力维持着他们初见时的相貌。

　　婚后的第六年，那是人间的秋，他发现桑晴山没有木头的身影。

　　山中的小妖说，木头出去替他寻药去了。

　　傻不傻，她甚至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她应该生气，应该不管他的。

　　她可能去找了坤蒲。

　　当初他也找过。

　　可惜，坤蒲掌三界之药，没有一个可以救她的。

　　他等了许久，她还是没有回到桑晴山。

　　他等到的，是血液尽失、冰冷刺骨的遗体。

　　腾蛇又预料错了，他还是流了泪。

　　抱着她回来时，她的手是那么那么的冷，她都不会笑，只是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毫无血色。

　　坤蒲大怒，她找到麒麟，火烧北州荒的大殿，亲手发下追杀令，不惜一切代价追杀北州荒主的小徒弟姣灵。

　　人间萧瑟的秋，无人的深山里，姣灵一路逃窜，可是身后的簌簌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条毒蛇来向她索命了！

　　她夺舍了同类的根骨，如今又得到了降鬼木的血，算是出身三界之内，超脱三界之外的产物，为何还能被他找到？！

　　没有人可以解答她的疑惑，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黑暗里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恨意滔天，脖颈上的手掌收力，“我在天界就警告过你，不要惦记不该惦记的，一只小小的鸟雀，也敢妄想五百年修成神君！如今，你只有等死。”

　　姣灵意识很清晰，她从同类那里夺舍来的根骨被眼前这厉鬼一般的人根根抽出，身下的血液流淌，湿了衣衫，流进口中。

　　痛苦更甚。

　　十八酷刑都比不过现在她的痛苦。

　　她连死都求不到。

　　腾蛇的手穿透姣灵脊背，拉扯时被断掉的骨头划伤，一道蜿蜒的伤口从小指爬上手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