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开张打烊

9、那天 高考最后一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是那种秋天才会有的金色，明明才六月初，却让人觉得像九月的黄昏。我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看着周围的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把书包往天上扔，有人抱在一起尖叫。

　　我在找一个人。

　　我穿过人群，走过操场，走到文科班考场的楼下。我站在那里等，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考生陆陆续续走出来了，有的认识我，冲我点头打招呼，我一一回应，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门。

　　人都走空了。

　　他没有出来。

　　我给他发消息，没有回。打电话，关机。我站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阳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蓝色。蚊子开始出来了，在我耳边嗡嗡地飞。

　　最后我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正在锁门。他说，你是最后一个了。

　　我说，哦。

　　校门在我身后关上的声音，和很多年后那个樟木箱子的盖子落下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的电话旁边，一遍一遍地拨他的号码。关机。关机。还是关机。我拨到手指发酸，拨到电池发烫，拨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

　　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他考完最后一门就被他妈妈接走了。手机被收走了，家门被锁上了，因为他爸妈在吵架，在办离婚，在争夺他的抚养权。

　　这些事，他后来也没有亲口告诉我。

　　是别人说的。

　　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把“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这句话从脑子里删掉。也不是删掉了，就是把它压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压在所有其他的东西下面。

　　但偶尔，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它还是会浮上来。

　　像水底的石头被浪翻起来，露出湿漉漉的一面，然后又沉下去。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后来想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告白，也许是告别，也许只是想说一句“我们报同一个城市吧”。也许什么都没想说，只是想把我叫住，然后看着我的脸，说一句“没事了，走吧”。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那个夏天过完，他去了南方。

　　我没有问他去了哪个城市，他也没有告诉我。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就剩下几封越来越短的信，和最后一封只有一行字的告别。

　　“我要去南方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那句“见字如晤”。

　　就像一场戛然而止的雨。你还没来得及收衣服，它就停了。

　　然后天就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