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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倒计时 高三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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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下学期的空气是不一样的。
每个人都像被拧紧了发条,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黑板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变小,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沈岸来我们班找我的次数变少了。不是不想来,是他们文科班的晚自习经常拖堂,政治老师喜欢在最后十分钟发一张卷子,说“做不完也没关系,回去慢慢做”——但每个人都明白,那个“慢慢做”意味着又要熬到凌晨一两点。
我开始去四楼找他。
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就是想去看看他。下课十分钟,我从二楼跑到四楼,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他教室后门。他趴在桌上睡觉,同桌用笔戳他,他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像几天没合眼。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哑哑的。
“路过。”我说。
“你教室在二楼。”
“我锻炼身体。”
他笑了一下,很累的那种笑,然后站起来,跟着我走到走廊上。我们靠着栏杆,谁都不说话。楼下有人打羽毛球,球飞到树上下不来了,几个人围着树干想办法。远处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没有尽头。
上课铃响了。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你先回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羽毛落下来。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教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上,听见里面老师在喊“上课”“起立”“老师好”。
那些声音隔着一道门,听起来很远很远。
后来有一次,我在他课桌的抽屉里看到一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我还是看清了上面写的是什么——
“如果我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那张纸条夹在一本翻到起毛边的文综笔记里,被压在最底下,像是他写了又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
我没有问他。
我只是在第二天晚自习的时候,往他抽屉里塞了一包饼干和一张新的纸条。纸条上写着:“考不上也没关系,反正你本来也考不上。”
他是第二天中午来找我的。站在我教室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陈屿,你咒我?”
“我说的是事实。”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朝我扔过来,纸团砸在我额头上弹开了。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下的青黑都显得没那么重了。
“饼干我吃了,”他说,“挺好吃的。”
我说,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陈屿,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我说,你少自作多情。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但我看见他把那个揉皱的纸团又从地上捡起来了,展开,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那个纸团上写着一句“考不上也没关系”。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那不是一句嘲讽。
倒计时变成三十天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誓师大会。全年级站在操场上,校长在上面讲话,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面小旗子,红色黄色蓝色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沈岸站在文科班的队伍里,隔了十几排人,我几乎看不见他。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就像我一直在看他的方向一样。
散场的时候人潮涌动,我们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忽然有个人从后面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攥得我骨头疼。
我回头,是沈岸。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很亮,亮得像那天晚上在天台上等流星时的样子。他看着我,喘着气,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陈屿,”他说,“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什么话?
他说,现在不说,考完再说。
我说,行。
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身挤进了人群里,消失在一片花花绿绿的旗子中间。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他手指留下的红印,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印记。
倒计时还在走。
三十天,二十九天,二十八天。
我在日历上画圈,一天一个,等着那个日子到来。
不是为了高考。
是为了他说的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