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岸》开张打烊

7、南方 高三那年冬

　　高三那年冬天特别冷。

　　晚自习从三节加到了四节，下课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从教学楼到校门口那段路没有灯，黑漆漆的，全靠远处街道上漏过来的一点光。我一般走得很快，但沈岸走得慢，我就跟着他慢。

　　他在我左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路灯下散开又消失。

　　“陈屿。”

　　“嗯。”

　　“你以后想考哪里？”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想过，但每次想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乱的，像一个没收拾过的抽屉，什么都塞在里面，找不到想要的那件东西。

　　“不知道，”我说，“你呢？”

　　他没回答。走了一段路，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校门口那盏灯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

　　“我要去南方。”他说。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南方？”我问。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不太自然，像在掩饰什么。“因为南方暖和，”他说，“我不想再穿秋裤了。”

　　我说，你少来。

　　他就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完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并排走在他旁边。校门口的马路上车很少，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陈屿。”他又叫我。

　　“又怎么了？”

　　“如果我去南方，你……”

　　他没说完。一辆摩托车从旁边开过去，引擎声很大，把他的声音盖住了。我没有问他说了什么，他也没有再说。

　　我们就在那个被盖住的句子里，各自沉默着走到了公交站。

　　我的车先来了。我上车的时候他站在站台上，手还是插在口袋里，看着我不说话。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

　　隔着玻璃，我听不清。

　　但我看见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算了。”

　　车开走了。我坐在最后一排，透过后车窗看见他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我在雾上写了一个字，写完又用手掌擦掉了。

　　写的什么，我自己也不想记得。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到家的第一件事，不是脱鞋，不是开灯，而是掏出手机看有没有他的消息。

　　大多数时候没有。

　　但那天晚上有。他发了一条：“到家了。”

　　我回：“嗯。”

　　他说：“晚安。”

　　我说：“晚安。”

　　然后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点亮，又暗下去，又点亮。像一个愚蠢的信号灯，在黑暗的房间里一闪一闪的。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

　　风从北方吹来，吹过这个灰蒙蒙的城市，吹过我们走过无数遍的那条夜路，吹过那个被他说了一半又咽回去的句子。

　　南方到底有什么好的呢。

　　我不知道。

　　但如果他要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