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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生日快乐 很多年以后 ...

  •   很多年以后,我还是会买橘子。

      不是刻意去买,是路过水果摊的时候,脚步会自己停下来。眼睛会在那堆橙黄色的、圆滚滚的果实上扫一圈,然后手指会伸出去,捏一捏这个,闻一闻那个。老板问,要哪种?我说,甜的。老板说,都甜,不甜不要钱。我笑一下,称一袋,拎回家。到家之后剥一个,撕掉白色的筋络,一瓣一瓣地掰开,放进嘴里。甜的。但吃到第三瓣的时候,就不那么甜了。不是橘子变了,是我的舌头习惯了那种甜。人就是这样,再好的东西,习惯了就不觉得好了。但有些东西,习惯了也不会觉得不好。比如一个人。

      绿萝长满了整面墙。从窗台到地板,从地板到门口,从门口绕过了墙角,爬到了卧室。叶子一片叠着一片,绿得发黑,绿得发亮,绿得像要滴下油来。邻居来串门的时候说,你这绿萝养得真好,有什么秘诀?我想了想,说,浇水。邻居等了一会儿,大概在等后面的秘诀。没有了,就是浇水。浇了十年,它就一直长。有些事情没有什么秘诀,就是一直做,一直做,做到它变成了习惯,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变成了你不需要去想就会去做的事。

      冰箱上还贴着他写的纸条。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胶带失去了黏性,纸条随时会掉下来。我拿透明胶带重新贴了一遍,贴得牢牢的,像新的一样。纸条上写着:“粥在锅里,今天没煮糊。”他的字迹还是那样,横不平竖不直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潦草和用力。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番茄,做了番茄蛋花汤。汤里放了香菜。我到现在还是不爱吃香菜,但我放了。放了,喝了,吃掉了那些漂浮在汤面上的、翠绿的、细碎的叶子。

      他的那本旧书我还放在枕头底下。不是刻意放的,是有一次临睡前翻了几页,顺手塞在了枕头下面,然后就再也没有拿出来。每天睡觉的时候,头枕在那本书上面,隔着枕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硬硬的,方方的,像一块扁平的石头。有时候我想,他是不是也能感觉到?感觉到我的重量,感觉到我的温度,感觉到我的心跳。隔着枕头,隔着书页,隔着生与死。也许能呢。也许他正在某个地方,头上也枕着一本书,也在听着我的心跳。咚,咚,咚。和很多年前一样,和他靠在我肩膀上、无声地发抖的那个夜晚一样,和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的时候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今天是他的生日。四月十四日,白羊座。他以前不信星座,但我信。白羊座的人热情,冲动,藏不住心事。他不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起来,藏到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也许他不是白羊座。也许他是一只猫,一只生了病的、躲在角落里独自舔伤口的猫。猫不需要星座,猫只需要一个愿意蹲下来、伸出手、等它自己走过来的人。我蹲了十年,他走过来的那天,我等到了。后来他又走了。猫就是这样,来去自由,不打招呼。

      我买了蛋糕。很小一个,两寸,一个人吃刚好。上面用奶油写着字——“生日快乐”。字是粉色的,歪歪扭扭的,和蛋糕店师傅的手艺有关,和他的字迹无关。我把蜡烛插上去,一根,数字“3”和“6”。三十六岁。如果他还在的话。蜡烛点着了,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橘黄色的,暖暖的,照亮了茶几上一小块地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根蜡烛,看了一会儿。然后我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愿望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虽然我不知道,许愿这件事,对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还灵不灵。但我还是许了。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蜡烛的光,是他的脸。十七岁的,二十六岁的,瘦的,胖的,有头发的,没头发的,笑着的,不笑的。所有的脸叠在一起,变成一张脸。那张脸在看着我,嘴角弯着,很轻,很短,像流星一样,亮一下就没了。

      我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烟从烛芯上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拧了几下,散在空气里,不见了。

      我切了一块蛋糕,放在对面。那个位置以前是他坐的。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喝粥的时候他坐我对面,吃蛋糕的时候他也坐我对面。他吃蛋糕的样子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的,奶油沾在嘴角上,像一只偷吃了东西的猫。我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甜的。太甜了。甜到发腻,甜到想吐,甜到想哭。

      我咽下去了。

      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晃了一下,一片叶子轻轻地摇了摇。起风了,四月的风,暖洋洋的,带着栀子花的味道。楼下有人在放音乐,声音开得不大,断断续续地飘上来,像一段不太完整的记忆。我听了一会儿,听出了那首歌。是一首很老的歌,比我还要老。歌里唱的是——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我放下叉子,走到窗边。楼下的枇杷树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不太起眼,但有一种淡淡的、好闻的香气。那香气从窗户飘进来,和奶油的甜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陌生的、但让人想要一直闻下去的味道。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

      “沈岸,”我说,“生日快乐。”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只有花香,只有楼下那首还在唱着的、断断续续的老歌。但我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身体里,在那个身体的、时间的、生死的缝隙里。那个地方很小,很小,小到只能装下一个名字。但够了。一个名字就够了。

      风把枇杷花的香气送了进来,很浓,很甜,甜得有点像他。

      我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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