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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梦(沈岸视角) 我是被一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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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颗橘子砸醒的。
不是真的砸,是梦里的那颗。梦里我在海边,灰黄色的海,无边无际的水,我站在堤坝上,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手里握着一颗橘子,橘子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我低头看,橘子皮上有一行字,很小,看不太清。我把橘子凑到眼前,那行字是——“陈屿”。然后橘子从手里滑落,掉进了海里,没有声音,没有水花,就那么消失了。我想喊,喊不出声。我想追,迈不动腿。我站在堤坝上,看着那片海,海面很平,很静,像一面镜子。镜子里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醒了。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细的、发光的河流。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凉凉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好闻的味道。我躺在床上,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像潮水,哗,哗,哗。后背全是汗,睡衣湿了,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我深呼吸了一下,心跳慢慢平稳下来。然后我感觉到身边有人。
陈屿睡在我旁边。侧躺着,面朝我,一只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轻很匀。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画上去的。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病房,管子,轮椅,海,橘子,还有那件灰色的毛衣。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能感觉到手背上扎针的疼,能听见氧气面罩里白雾一进一出的声音。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光滑的,没有针眼,没有淤青。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密的,厚的,发丝在指间划过,带着洗发水淡淡的薄荷味。
“陈屿。”我轻声叫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他没有醒。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被子滑下来,露出肩膀。肩膀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我凑过去,在那颗痣上落了一个吻。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温热的,软的,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洗衣液,阳光,还有一点点烟草。他不抽烟,但有时候会在他身上闻到烟味,大概是公司同事抽烟时沾上的。我不喜欢烟味,但他身上的烟味,我不讨厌。他身上的什么味道我都不讨厌。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分了一个叉,像一条分岔的河流。和我梦里的那道裂缝一模一样。但梦里的裂缝更长,更宽,更深。梦里的裂缝像是在告诉我什么东西正在裂开,正在破碎,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点。而这道裂缝很小,很细,像一条安静的、不会长大的小溪。它只是在那里,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后背。他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过身来,眯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还带着睡意,浑浊了一会儿,慢慢变清。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怎么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
“做了个梦。”我说。
“什么梦?”
我想了一会儿。那个梦太长了,长到像过完了一辈子。我在梦里病了,瘦了,头发掉光了,眉毛掉光了,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等着他带我去看海。他带我去了。然后我就走了。那个梦太长了,长到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说的时候会不会哭?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哭。因为梦里的我已经哭够了。梦里的我流了很多眼泪,无声的,克制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眼泪。那些眼泪在梦里流完了,在现实中就没有了。
“忘了。”我说。
他看着我,没有追问。他把手从我脸上收回来,伸进被子里,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像一团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棉花,软软的,热热的,把我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捂热。我的手很凉,做噩梦的人手都凉,血液都跑到心脏里去了,心脏跳得太快,把血都泵到了自己那里,顾不上手脚。
“几点了?”我问。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二十。”
“还早。”
“嗯。”
“再睡一会儿。”
“你睡。”
“你陪我。”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轻,很浅,像水面上一圈正在慢慢消散的涟漪。“好。”他说。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膀。我靠过去,把头抵在他的肩窝里,鼻尖碰到他的锁骨,温热的,带着心跳的震动。咚,咚,咚。不是梦里的那种心跳。梦里的心跳是快的,急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这个心跳是慢的,稳的,像一条宽阔的、平静的河流,不急不缓,不问归期。
我闭上了眼睛。
梦里的画面还在,但已经变得模糊了。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在褪,轮廓在化,细节在消失。海的颜色,病房的颜色,毛衣的颜色,都在慢慢地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的光。只有一样东西还很清楚。那个东西很小,圆圆的,橙黄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醒目。一颗橘子。橘子皮上有一行字——陈屿。那两个字还在,清清楚楚的,一笔一划的,像是刻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刻上去的字,不会被时间磨掉,不会被水泡掉,不会在任何一场梦里消失。
我在那两个字里慢慢地、安稳地沉了下去。不是梦里的那种沉——溺水般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沉。是另一种沉,像躺在一条温暖的、不急不缓的河流里,水流托着我,慢慢地往前漂。前方有什么?不知道。但我不害怕。因为我手里有一颗橘子,橘子皮上刻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会一直陪着我,漂到任何地方。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把被子晒得蓬蓬的,松松的,像一朵巨大的、刚出炉的面包。我眯着眼睛,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被子掀开着,余温还在。厨房里传来声音——锅铲碰到锅沿,叮叮当当的,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嘈杂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交响乐。
我穿上拖鞋,走出卧室。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的水杯,两杯,并排放着,一杯是我的,一杯是陈屿的。我的那杯水少了一半,他的那杯还是满的,但杯口有一圈水渍,说明他喝过了。他喝的是我的那杯。我看着那两杯水,笑了一下。这个人,十年了,还是喝不对自己的水。
厨房里,他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围裙系在腰上,锅铲在手里翻飞。油烟机开着,轰轰地响,蒸汽模糊了厨房的小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把他的轮廓照成了一幅金色的剪影。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粥快好了。”
“什么粥?”
“皮蛋瘦肉粥。你不是说想喝吗?”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系着围裙的样子像一幅画。画里的人不会老,不会病,不会疼,不会走。但他不是画。他是活的,会动,会笑,会做饭,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握着我的手,会在冬天的时候把秋裤借给我,会在每一个平凡的、重复的、不值一提的早晨,站在厨房里,为我煮一锅粥。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鼻尖埋在他脖子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皮蛋的味道。他的味道。活着的、健康的、温暖的、属于我的味道。
“怎么了?”他问,锅铲没停。
“没怎么,”我闷在他脖子里说,“就是抱一下。”
他没有推开我。把火关小了一点,锅铲放下,手覆在我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拍了拍。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我看着那几根手指,想起了梦里的留置针,手背上的淤青,苍白的、细瘦的、扎满了针眼的手。那些手不是这双手。那些手是冷的,凉的,像握着一块冰。这双手是暖的,热的,像握着一团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棉花。
“陈屿。”
“嗯。”
“你以后别生病。”
他笑了一下。“你也是。”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粥煮好了。我端了两碗,放在餐桌上。他从冰箱里拿出腐乳和榨菜,又煎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淌在白粥上,像一幅抽象的画。我用筷子搅了搅,把蛋黄和粥搅在一起,粥变成了淡淡的黄色,看起来更有食欲了。喝了一口,烫的,烫得我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又喝了一口。
“慢点喝。”他说。
“好喝。”
“哪次不好喝?”
我想了想。“那次你把盐当糖放了,做糖醋排骨,咸得要命。”
他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你把那盘排骨倒掉了,重新做了一盘。但你倒掉之前,我偷偷吃了一块。”我的嘴角弯了起来,“咸的,但好吃。”
他看着我,嘴角也弯了起来。我们隔着两碗粥、两双筷子、两碟小菜,在清晨的阳光里对着笑。阳光落在我们中间,落在粥碗里,落在榨菜丝上,落在腐乳的红油上。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但正是这些普通的东西,让我觉得,那个梦,真的只是一个梦。梦里的病房,梦里的管子,梦里的海,梦里的橘子,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这碗粥,这个蛋,这个人。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我看着那盆绿萝,想起梦里也有一盆绿萝,长得很疯,从窗台垂到地上,从地上爬到门口。梦里的绿萝是在等我。等我回去,等我好起来,等我看它最后一眼。我没有回去。我去了海边,再也没有回来。但那只是梦。
“沈岸。”他在阳台上叫我。
“嗯?”
“今天天气好好。”
我擦干手,走到阳台上。天空很蓝,蓝得不像上海,像北方。云很少,薄薄的几片,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懒的,不想动。楼下花园里的枇杷树开花了,淡黄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不太起眼,但有一种淡淡的、好闻的香气。那香气飘上来,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陌生的、但让人想要一直闻下去的味道。
“沈岸。”他又叫我。
“嗯。”
“今天请个假吧。”
“干嘛?”
“出去走走。”
“去哪儿?”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流星一样,亮一下就没了。但那一亮,照亮了整个天空,整个阳台,整盆绿萝,整个早晨。
“随便,”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看着他的笑,看着他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头发,看着他嘴角那个浅浅的、温暖的弧度。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像一团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棉花,软软的,热热的,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
“去看海吧。”我说。
他看着我。“好。”
我握紧了他的手。这一次,我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