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现在 沈岸走了以 ...

  •   沈岸走了以后,我搬了一次家。没有搬很远,从三楼搬到了四楼。他的房间。房东问我为什么要换,我说采光好。房东没有多问,把钥匙给了我。那间朝北的、看不到太阳的房间,现在是我的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长得更疯了,藤蔓从窗台垂到地上,又从地上爬到了床边。我不再修剪它,让它长,想长多长就长多长。它大概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还记得他的东西了。

      他的东西我没有扔。书架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还在,旁边靠着那本封面已经磨白了的旧书。两本书并排站着,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那把破伞靠在阳台的墙角,折了的那根伞骨更弯了,像一个人的脊背,被岁月压弯了,再也直不起来。那件浅灰色的毛衣我穿了一个冬天,穿到袖口起了球,穿到肘部磨薄了,穿到每一次洗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地揉,怕把它洗坏了。这是他妈妈给他织的,他让我穿。我穿着,就不觉得冬天那么冷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上班,下班,买菜,做饭。一个人。我学会了做他爱吃的糖醋排骨,学会了做他爱喝的番茄蛋花汤,学会了在汤里多放香菜——尽管我还是不爱吃。但每次做的时候,我都会放一把,放进去,看着那些翠绿的叶子在汤里翻滚,慢慢变软,慢慢沉到锅底。然后我想起他第一次吃香菜的样子,皱着眉头,像在吃药,但还是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完了。他说,好吃。他说好吃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我偶尔会梦到他。梦里的他永远十七岁,穿着那件深灰色的T恤,校服拉链拉到最底下,头发很密很黑,刘海遮住了一点眉毛。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我,嘴角有一个浅浅的、懒洋洋的弧度。他说,陈屿,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路过。他说,你教室在二楼。我说,我锻炼身体。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梦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今天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不年不节,没有任何纪念意义。四月,春天,上海的梧桐开始长新叶了,嫩绿的,小小的,在枝头颤着,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我请了半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了南汇嘴。那个我们一起去过的海边。堤坝还是那道堤坝,海还是那片海,灰黄色的,无边无际的,水和天在远处连成一条线。那条线很直,很细,像一把刀,把世界切成了两半。一半是天,一半是海。我站在中间,哪一半都不属于。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了,吹得我的眼睛干涩。我站在堤坝上,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海浪声哗哗的,一下一下的,有节奏,有规律,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音乐。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橘子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纸皱了,隔着纸能摸到里面硬硬的糖。我拿出来,借着阳光看了一眼。糖纸是橘色的,上面印着一瓣橘子,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的。和十年前一样的味道。

      风吹过来,很大,很大,吹得我的衣服猎猎作响,吹得我的眼睛终于忍不住了,流下了一滴泪。只有一滴。我很快地擦掉了,没有人看到。

      “沈岸,”我说,声音被风吹散了,“我到了。”

      没有回答。只有海浪声,哗,哗,哗。

      我转过身,往回走。堤坝很长,我走了很久。风在背后推着我,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送别。走到停车的地方,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了,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想不起名字。歌声在车厢里回荡,温柔而遥远,像从另一个年代传来的。我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开走。我坐在那里,听完那首歌。歌里唱的是什么,我没有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像一句叹息,像一句告别,像一句说了很多次但从来不会腻的——

      “再见。”

      我把车开回了家。上楼,开门,换鞋。玄关的鞋柜上,那双蓝色的拖鞋还放在那里,和那双灰色的并排着。我的目光在那双蓝色拖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走进去,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有半杯昨天没喝完的水,水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没有倒掉它,就让它在那里。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一片叶子轻轻地摇了摇,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

      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糖纸。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橘色的,上面印着一瓣橘子。我把它拿出来,展开,铺平,放在茶几上。糖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橘色的,暖暖的,像一小片从天上掉下来的夕阳。我看着那片糖纸,看了很久。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那盆绿萝上,把叶子照得发亮。绿萝不知道什么叫告别,什么叫来不及,什么叫再也见不到。它只是长着,拼命地长着。叶子一片一片地绿,藤蔓一寸一寸地长。它已经拖到了地上,还在往前爬,爬过地砖的缝隙,爬过门槛,爬向门口。它想去哪里?也许想去海边。也许想去找一个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绿萝端起来,放在窗台外面。让它晒晒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一个苍白的、安静的脸。月光落在绿萝的叶子上,把叶子照成了银白色,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层霜。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了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