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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尾声 沈岸是在一 ...

  •   沈岸是在一个没有风的早晨走的。

      那天上海难得出了太阳,真正的太阳,不是那种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轮廓的太阳。是那种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把整个病房都照亮的太阳。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沈岸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干枯的手指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轻到有时候你会停下来,等着那层白雾下一次出现在氧气面罩里。它出现了,你就松一口气。没有出现,你就屏住呼吸,等,等到它出现。

      最后一次,它没有出现。

      沈岸的妈妈握着他的手,没有哭。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我听不到她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到像呼吸,像心跳,像雪花落在地面上。但我能猜到。她在跟他说一些只有母亲才会说的话——你走吧,不要怕,那边也有海,也有阳光,也有橘子。你走吧,妈妈会好好的。你走吧。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很安静,安静到像睡着了。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梦里有海,有南方,有阳光,有一棵刻着字的梧桐树,有一把破伞,有一颗橘子味的糖。还有一个叫陈屿的人。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他的手很凉,但那种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凉是活人的凉,是冷的、冰的、捂得热的。现在的凉是另一种凉,是静的、空的、再也捂不热的。我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的。但比不上心里那种疼的万分之一。

      沈岸的妈妈没有哭。她把沈岸的手放回被子里,替他理了理被子,把被角掖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金灿灿的阳光。她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的肩膀上移到她的背上,从她的背上移到她的脚后跟。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像一个缓慢的、不肯停歇的时钟。

      我站在沈岸的床边,看着他的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很亮。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生病的人,像一个正在睡觉的、做着一个很好的梦的少年。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那几根仅剩的、稀稀疏疏的睫毛——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像两把小扇子,静静地合着。他不会睁开了。我知道。但我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很固执的声音在说,他只是睡着了,他还会醒的,他会睁开眼睛,看着我说,陈屿,几点了,粥煮好了吗。那个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但它赶不走。它会一直在我心里,嗡嗡嗡,嗡嗡嗡,响一辈子。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了。护士来了,医生来了。有人拔掉了管子,有人撤走了仪器。病房里忽然空了很多,安静了很多。那些滴滴响了一整个冬天的声音,终于停了。安静得不像话,安静得像一座空荡荡的房子。沈岸的妈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织着。针尖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清脆,叮,叮,叮,像风铃,像雨滴,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音乐。

      她没有哭。

      我也没有哭。

      我们都说好了,不哭。好好的,不哭。

      处理完医院的事情,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沈岸的妈妈把那件织好的毛衣留给了我。浅灰色的,羊毛的,摸上去很软,很暖。她把毛衣叠好,放在我的手上,说,他让你穿。我接过那件毛衣,抱在怀里。毛衣上有一股味道,洗衣液的味道,和沈岸高中校服上的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了,他妈妈还在用同一个牌子。

      我回到了那个没有沈岸的家。

      玄关的鞋柜上,他的拖鞋还放在那里,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蓝色的是他的,灰色的是我的,并排放着,像两个并排坐着的人。茶几上还有他喝了一半的水,水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冰箱上还贴着他写的纸条——“粥在锅里,今天没煮糊。”字迹潦草,歪歪扭扭的,像他的手在抖。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叶子绿得发亮,藤蔓拖到了地上,蜿蜒着,像一条绿色的、慢慢爬行的蛇。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是长着,拼命地长着。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绿萝,看了很久。

      然后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克制不住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的泪。眼泪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流进我的嘴角,咸的。流进我的脖子里,凉的。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在沈岸的毛衣上。毛衣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点,像一朵正在慢慢洇开的花。我哭得没有声音,因为没有人会听到了。他听不到了。他去了南方,去了那个不用穿秋裤的地方,去了那个有海的地方。他听不到了。

      我哭累了,躺在沙发上,抱着那件毛衣,闭上了眼睛。恍惚中,我听到门锁咔嗒响了一声。有人进来了。换鞋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轻。脚步声从玄关走到客厅,在我身边停下来。有人蹲下来,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风,像海浪,像雪花落在地面上。

      “陈屿。”

      “嗯。”

      “我到了。”

      “到哪儿了?”

      “海边。这里很暖和,不用穿秋裤。”

      “你骗人。”

      “不骗你。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有回答。脚步声慢慢地走远了,从客厅走到玄关,换鞋,开门,关门。咔嗒。门锁扣上的声音,和很多年前那个樟木箱子的盖子落下来的声音一模一样。我睁开眼睛。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双蓝色的拖鞋上。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窗台上的绿萝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一片叶子轻轻地摇了摇,像是在挥手,又像是在告别。

      我抱着那件毛衣,在阳光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路灯亮了,久到窗外的天从橘色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黑。深黑的天空上,有一颗星星,很亮,很亮,亮得像一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它在看着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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