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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住院 周一早上, ...

  •   周一早上,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沈岸起得很早,我醒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好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对着镜子梳头。他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从前额到后脑,动作很轻,像是怕梳疼了自己。头发比以前薄了一些,梳齿划过的时候,能看到底下白生生的头皮。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浅灰色的,领口没有字母也没有图案。裤子是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旧运动鞋。他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拉了拉卫衣的下摆,把歪了的领口正了正。

      “走吧。”他说。

      我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还有一本书,他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深蓝色封面,上面画着一只鸟。袋子不重,但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装满了铅。我们下楼,打了一辆车。去医院的路上他靠着车窗,雨水打在玻璃上,窗外的风景被水珠扭曲了,变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颜色。他看着那片模糊的颜色,表情很安静。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他让我坐在大厅等。

      “你去那边坐着,我自己办。”他说,把我手里的袋子接过去,转身走向了窗口。我站在大厅中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卫衣在腰那里堆出了几道褶子,因为太瘦了。他在窗口前站定,把医保卡和住院单从窗口递进去。里面的护士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跟他说了几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又在什么单子上签了字。

      我在不远处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蓝色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凉飕飕的。大厅里很多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一个女人坐在我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女人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

      沈岸办完手续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张住院手环,蓝色的,戴在左手手腕上。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手腕伸给我看。那只手环很窄,塑料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床号和入院日期。他的手腕太细了,手环在腕骨上面松松地滑来滑去,像一只不合尺寸的表。

      “几号床?”我问。

      “12。”

      “什么科?”

      “普通内科。”

      他没有说是什么病。我也没有问。因为我知道,那张被他折成小方块的报告单上,写的不是“普通内科”能解决的问题。如果他愿意告诉我,他会说的。现在他不说,我就不问。不问,就还能假装一切只是“普通内科”。

      我们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排日光灯,灯管有些年头了,发着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像快要熄灭了。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那些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走吧。”他站起来。

      住院部在七楼。电梯很慢,每一层都停,上来的人手里都提着东西——饭盒、水果、保温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木然的,疲惫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沈岸站在我前面,他的后脑勺离我很近,我能看到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还有发际线边缘一些细碎的、新长出来的绒毛。

      七楼到了。走廊很长,灯管把走廊照得惨白,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胶,走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医院特有的气味——大概是病号服上的洗衣粉味,大概是药水味,大概是别的什么味道。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白大褂,蓝色口罩,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她们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12床在走廊尽头,朝南。

      房间不大,三张床,靠窗那张是空的。沈岸的床在中间,靠门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透明的管子,旁边的机器滴滴地响着,有节奏,像心跳。老人的家属坐在床边,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握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沈岸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床单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像一只巨大的蜈蚣。楼下有个小花园,几棵光秃秃的树,一条鹅卵石小路,一个空荡荡的长椅。

      “这个房间有阳光。”他说。

      “嗯。”

      “你不是说朝南的房子好吗。”

      “我说的是朝南的窗户。”

      “差不多。”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他用手按了按床垫,皱了皱眉。床垫很薄,弹簧硌着手心。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那个袋子,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床头柜太小了,放不下什么东西。柜面上已经有一壶水和一只杯子,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印着医院的标志。

      我把袋子放在地上,靠墙放着。袋子倒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响,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你回去吧,”他说,“下午还要上班。”

      “请过假了。”

      “不用请假,我没事。”

      “我请过了。”

      他不再说什么,继续看着窗外。阳光慢慢地移动,从他的手背移到他的手腕,移到那只蓝色手环上。塑料手环在阳光下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细细的纹路。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搭在膝盖上,像几根安静的、白净的树枝。

      护士来了。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推着小车,上面放着体温计和血压仪。她把体温计递给沈岸,夹在腋下,又把袖带绑在他上臂上,开始充气。袖带鼓起来,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一条蛇在吐信子。沈岸安静地坐着,任她摆弄。他看着那个护士,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血压有点低。”护士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以前血压低吗?”

      “不知道。”沈岸说。

      “回头医生会来看你。”护士说完推着小车走了。白色的小车轮子碾在地胶上,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只鬼。

      我站在床边,看着沈岸。他把体温计从腋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托盘里。他的手指捏着体温计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抖。很轻微的抖,像是冷的,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把窗帘拉大了一些,让更多的阳光进来。阳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灰色的卫衣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在那片光里显得很不真实,像一个正在慢慢褪色的、纸做的剪影。

      “陈屿。”

      “嗯。”

      “你把那本书给我。”

      我从袋子里找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很久,像是在细细地咀嚼每一个字。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很安静,安静到像是画上去的。

      我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椅子是铁的,漆成白色,有些地方掉漆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像在抱怨。我没有再动,就那样坐着,看着他看书。

      房间里很安静。老人的机器滴滴地响着,老人的家属继续削着那个苹果,苹果皮断了几次,一小段一小段地落在她膝盖上的塑料袋里。窗外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岸翻过一页纸,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看。他的表情随着文字在变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他看书的时候是活的。不像平时那样把自己封在一个壳子里,而是随着书里的内容起起伏伏,像一条河,有波光,有涟漪。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天台上等流星的夜晚。那晚没有流星,只有风,只有夜空中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只有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解释,不承诺。他只是在那里。只是在那里,就够我记住一辈子了。

      护士又来了一趟,抽了两管血。沈岸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瘦削的手臂,皮肤白得发青,血管在肘弯处蜿蜒着,像一条细细的蓝色河流。护士扎针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叫出声。针头扎进去,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试管里,一管,两管。拔针的时候他用棉签按着针眼,按了很久。棉签上洇开一小片红色,像一朵开在冬天的、小小的花。

      中午我去医院食堂买了饭。食堂在地下一层,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油腻腻的,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没什么胃口。我打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米饭,装在白色的一次性饭盒里。回到病房的时候,沈岸已经坐起来了,枕头靠在背后,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他看到我进来,把书放下。

      “吃什么?”他问。

      “西红柿炒鸡蛋,西兰花。”

      他接过饭盒,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没有你做的好吃。”他说。

      “将就吃。”

      他吃了一半,把饭盒放下了。不是吃饱了,是吃不下了。以前他能吃一整盒饭,现在半盒就撑了。我把剩下的饭盒收走,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是绿色的,盖子翻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不太情愿的回答。

      下午医生来了。四十多岁的男人,白大褂,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他站在沈岸床前,翻着那沓纸,眉头微微皱着。沈岸靠在枕头上,仰头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检查结果还要等几天。”医生说,合上病历,“你先安心住着,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护士。”

      “好。”沈岸说。

      医生走了。白大褂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嗒,嗒,嗒,嗒,和普通人的脚步声没有区别。但他手里那沓纸上写着的那些字,那些数字,那些指标,对沈岸来说,可能意味着所有的区别。

      傍晚的时候,我该走了。

      医院有探视时间,过了时间就不能留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铁椅腿蹭在地胶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沈岸从书里抬起头,看着我。

      “明天还来?”他问。

      “来。”

      “带本书。这本快看完了。”

      “带什么?”

      “随便。你挑的就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成了金色。他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一样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冲我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一样。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管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照得人头晕。我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口,走过楼梯间。我的脚步很快,快到我几乎是在跑。但我没有跑。我只是走得很快,快到来不及想任何事情。因为只要一慢下来,那些被我压在心里一整天的东西就会涌上来。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沉了,我扛不住。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7变成6,从6变成5,从5变成4。每一层的按键都在亮,都在灭,像一颗一颗正在熄灭的星星。

      一楼到了。门打开,大厅里的人少了很多。我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吸进肺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冬天的、春天的气息。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车灯一道一道地划过,红的白的,像流星。但流星是许愿用的,这些车灯不是。它们只是路过,只是经过,只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手机震了一下。

      沈岸发来的:“到家了说一声。”

      我打了两个字:“好。”发送。

      然后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灯,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进口袋,朝公交站走去。

      口袋里有一颗糖。橘子味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纸已经皱了,隔着纸能摸到里面硬硬的糖。我没有拿出来,就那样握着它,握了一路。

      手心里慢慢变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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