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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平静 周末的两天 ...

  •   周末的两天,我们过得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风,没有涟漪,没有任何动静。水面上倒映着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清晨还是黄昏。我做了饭,他吃了。他洗了碗,我收了。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墙,是雾。你穿得过去,但你不知道穿过去之后会碰到什么。

      周六的下午,他睡了一觉。睡了很久,从两点睡到五点。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样坐着。偶尔起来倒杯水,偶尔去阳台站一会儿。阳台上那盆绿萝又长了一截,藤蔓垂下来,几乎碰到了楼下雨棚的顶。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是拼命地长,拼命地绿,拼命地往下垂,好像只要长得够长,就能触到地面。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出卧室,头发乱着,脸上有枕头压出的红印,眼神迷蒙的,像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端到客厅,坐在我旁边。

      “几点了?”他问,声音哑哑的。

      “快五点了。”

      “我睡了这么久?”

      “嗯。”

      他靠在沙发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那盆绿萝。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报告,没有医院,没有下周一。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身边的人还在。

      “陈屿。”

      “嗯。”

      “明天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

      “还有番茄蛋花汤。”

      “好。”

      “多放点香菜。”

      “你不是不吃香菜吗?”

      他愣了一下。那个愣很短,但很真。像一个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柔软的、不知所措的表情。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流星一样,亮一下就没了。

      “现在吃了。”他说。

      周日我起了个大早,去了菜市场。排骨挑的是肋排,肥瘦相间的,让老板剁成小块。番茄要那种熟透的,摸上去软软的,闻起来有酸甜的味道。香菜买了一把,翠绿翠绿的,根上还带着湿泥。回来的时候他在厨房里站着,已经烧好了一锅水,把排骨焯了一遍。他系着我的围裙,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围裙在他身上显得很大,像一条毯子挂在身上。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我说。

      “看你做过那么多次了,看也看会了。”

      他把焯好的排骨捞出来,沥干水,放在盘子里。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排骨从锅里夹出来的时候滑了一下,掉在灶台上,他捡起来用水冲了冲,放回盘子里。他没有看我,但我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糖醋排骨他吃了六块,比以前多了三块。番茄蛋花汤他喝了两碗,香菜全挑出来吃了。他吃香菜的时候表情有点痛苦,像在吃药,但他没有停下,一筷子一筷子地,把那把香菜全吃完了。

      “不好吃就别吃。”我说。

      “好吃。”他说,嘴角还沾着香菜叶子。

      我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手指碰到他的嘴角,他的嘴角是温热的,有一点油。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汤。

      那顿饭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帮我收了碗,洗了碗,把厨房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灶台,油烟机,瓷砖墙面,连调料瓶的盖子都拧开擦了一圈。他在厨房里待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出不来。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递给我。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陈屿。”

      “嗯。”

      “明天早上,你送我去医院。”

      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命令的语气。是一种更接近“拜托”的语气——像一个人在出发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能不能再陪我走一段。我说好。他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拿着那个空杯子,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低头看着那个杯子,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也许是安眠药的功劳,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睡着之后呼吸很沉很匀,像潮水,一起一伏的,有节奏,有规律。我侧躺着,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的表情很安详,安详到不像是一个明天要住进医院的人。

      他梦到了什么?也许是小时候,也许是大海,也许是某个我们还没有一起去过的地方。

      我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轻到连我自己都怀疑有没有碰到。他没有醒,但他的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我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窗外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呜呜的,很长,很远,像一声叹息。那声音从城市的这一头传到那一头,穿过无数条街道,穿过无数扇窗户,穿过这间卧室里浓稠的黑暗,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看着他的脸,听着那声汽笛,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发生变化。

      像一列火车,已经开了。

      你站在站台上,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你手里握着车票,但你没有上车。不是不想上,是这趟车不载你。

      它只载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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