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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结果 出租车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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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沈岸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我坐在他旁边。他一路上都在看窗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司机放着一首很老的歌,声音开得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听不清歌词,只听见旋律起起伏伏的,像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
窗外的风景从居民楼变成商铺,从商铺变成写字楼,从写字楼变成一片光秃秃的梧桐树。梧桐树的枝丫像无数只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抓不住什么,只是伸着。路过了那家我们常去的超市,路过了那家他买草莓的水果店,路过了那家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小餐馆。这些地方我们都去过,这些地方都还在,玻璃门擦得亮亮的,招牌上的灯还亮着。它们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医院到了。
沈岸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他站在车门外面等我,没有催,就那样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一下一下地打在他下巴上。他眯着眼睛,看着医院的大门——那扇玻璃门很大,很亮,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
我下了车,走到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朝大门走去。我跟在他后面。我们的影子被冬天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人拥抱的轮廓。但那只是影子。
走进大厅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医院的暖气开得很足,足到让人有点喘不过气。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医院特有的气味——大概是药味,大概是病号服上的洗衣粉味,大概是恐惧的味道。很多人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闭目养神。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每个人的表情又都差不多——都带着一种等待宣判的、木然的、苍白的神情。
沈岸走到自助挂号机前,掏出医保卡,插进去。机器发出滴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他的信息。他点了“取报告”,又滴了一声。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报告正在打印,请稍候。”
他退后一步,站在机器旁边等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敲膝盖,没有画圈,没有任何小动作。就是那样垂着,像两条没有生命的绳子。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台机器。机器的屏幕闪着蓝色的光,那行字还在——“报告正在打印,请稍候。”稍候是多久?一分钟?两分钟?还是一个你永远不知道长短的时间?
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那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嗡嗡嗡,像一只蜜蜂,像一只苍蝇,像某种你赶不走也抓不住的、烦人的东西。纸从出纸口慢慢吐出来,一张,两张,三张。白色的纸,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我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沈岸伸手拿起那几张纸。
他的手没有抖。他拿得很稳,像平时拿图纸一样,拇指和食指捏着纸的边缘,中指在下面托着。他把纸翻过来,正面朝上,低头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皱眉,没有松一口气,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张白纸。
他看了大概五秒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那五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短得像一次眨眼。然后他把报告折了一下,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出去再说。”
他转身朝大门走去。我跟在后面。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嗒,嗒,嗒,嗒。但我在那嗒嗒声里听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沉重,不是轻松,是一种空。像敲在一堵空心的墙上,声音是闷的,没有回响,没有余音,敲一下就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生疼。他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的围巾被风卷起来,飘在身后,像一面白色的、投降的旗。
我走到他面前。
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嘴唇是灰紫色的,像冬天冻了很久的那种颜色。他的眼睛看着我的脸,但焦点不在我脸上,在我身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岸。”我叫他。
他眨了眨眼睛。那一下眨眼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上眼皮慢慢落下来,盖住瞳孔,再慢慢抬起来,露出那双浑浊的、失去焦点的眼睛。
“没什么大事。”他说。
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看不到,但我感觉得到。那种翻涌通过他的声音传过来,不是通过内容,是通过频率。他的声带在震动的時候,有一种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会断。
“报告上写了什么?”我问。
“就是一些指标不太正常。”他说,顿了顿,“医生建议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背得很流利,但背的时候没有感情,像一个小学生在背诵一篇并不理解意思的课文。他的眼睛没有看我,始终看着我身后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杈上停着一只灰色的鸟,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什么时候住院?”我问。
“下周一。”
还有两天。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时间有时候过得很快,快到让你抓不住;有时候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一年。而最难熬的时间,是那种不快不慢的——它不给你喘息的机会,也不给你解脱的希望,它只是走,滴答,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像一把钝刀,来回地锯。
“我陪你。”我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过身,朝医院大门外面的马路走去。我跟在他后面。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干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但揉不出来。他的背影在我前面晃着,深蓝色的毛衣,黑色的外套,灰色的围巾。这些颜色都是暗的,灰扑扑的,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下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我从另一边上了车。他报了家里的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不是那种累了的闭眼,是那种不想再看的闭眼。眼皮合上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就安静了。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又开始流动——医院,梧桐树,水果店,超市,小餐馆。还是来的时候那条路,只是方向反了。来的时候是去,现在的时候是回。去和回之间隔了不到一个小时,但这一个小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把这条路变得不一样了。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水果店还是那个水果店,但看它们的眼光变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什么都还在,但什么都模糊了,什么都隔了一层。
到家的时候,他付了车费,下了车,没有等我,径直走进了单元门。我付了剩下的钱——他少给了——然后跟上去。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我拿手机照着亮,台阶在光里一块一块地浮现出来,灰扑扑的,有几级台阶上还有没扫干净的烟头。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级,扶着栏杆。他的手握住栏杆的时候,指节泛白,像在用很大的力气。其实不需要那么大力气的,他才二十六岁,爬五楼不应该这么费劲。但他确实在费劲,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比平时急,像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到了他家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才拧开。门开了,他走进去,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然后关上了门。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不是摔的,是轻轻地、慢慢地合上的。门锁咔嗒一声扣住,那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对不起”。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周围陷入黑暗。我没有跺脚,没有咳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自动熄灭了。我按亮了一下,屏幕上是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七分。一个很普通的时间,不早不晚,不前不后。既不是该吃早饭的时间,也不是该吃午饭的时间。一个尴尬的、不知道该怎么度过的、多余的时间。
我转过身,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在自己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一直走到了一楼,推开门,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风还是很大,枇杷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
我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凉丝丝的,像坐在一块冰上。我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很紧,没有松。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鞋面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洗不掉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是沈岸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别担心。”
我看着那三个字。别担心。他让我别担心。他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面对着那张被他折成小方块的报告单,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那些他看懂了的、但我没看到的字——他让我别担心。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还是灰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发白的圆,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那只眼睛在天上看着我,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话都不说。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还有冬天特有的、干燥的、冷冽的味道。我坐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听着风声,听着偶尔路过的汽车声,听着楼上某一家传来的炒菜声。这些声音都很大,大到能把一个人心里那些细碎的、正在碎裂的声音盖住。
但盖不住的。
那些声音太小了,太碎了,像玻璃碴子,你踩上去不会流血,但每一步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