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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家 第三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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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沈岸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菜市场门口花店随手能买到的百合,白色的,三枝,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底下浸着一小块水苔。他把花递给我妈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转过身,看到那束百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了过去。
“你这孩子,”她说,“买这个干嘛。”
沈岸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我妈把花插在一个旧的玻璃瓶里,放在电视柜上。白色的百合衬着深色的木头,显得格外素净。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瓶子的位置,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我注意到她走进厨房之后,在灶台前站了几秒钟,用围裙擦了一下眼睛。
今天是我们待在老家的最后一天。
下午的高铁回上海。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炸丸子,卤牛肉,蒸了一锅花卷,一样一样地装进保鲜袋,塞进我们的行李箱。沈岸在旁边打下手,递袋子,系扣子,把装好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进箱子里。我妈往箱子里塞了一袋又一袋,行李箱的拉链都快拉不上了。
“妈,够了。”我说。
“路上吃。”她说。
“高铁就四个半小时。”
“到了也能吃。”
她又塞了一袋卤鸡爪进去。沈岸蹲在行李箱旁边,用力把拉链拉上,额头上又沁出了汗珠。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对我妈说:“阿姨,够了,太多了,我们吃不完。”
我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了。
“吃不完就放冰箱,”她说,“你不是说陈屿会做饭吗,让他做给你吃。”
沈岸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好。
出发前,我爸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套茶具,白瓷的,壶身上画着几枝淡墨色的兰花。包装很仔细,每个杯子都用气泡膜裹了好几层,塞在纸袋里,晃一晃,没有声音。
“爸,这是?”
“家里多出来的,”他说,语气很随意,“你们拿去用。”
我看了他一眼。那套茶具我在家里从来没见过。包装上的标签还没撕,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牌子,但白瓷的质地很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便宜的东西。
“你不是爱喝茶吗,”我爸看了沈岸一眼,“红茶养胃,少喝咖啡。”
沈岸愣了一下。
他没在我爸面前喝过咖啡也没提过。他不知道沈岸爱喝咖啡。他不知道沈岸胃不好。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买了这套茶具,包装好,塞进纸袋,在我们要走的这一天,用一个随意的语气,递了过来。
沈岸接过纸袋,手指攥着纸袋的提手,攥得很紧。
“谢谢叔叔。”他说。声音有一点紧,但表情是稳的。
我爸“嗯”了一声,转身去阳台上抽烟了。
下楼的时候,我妈坚持要送。她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像是怕走得慢了就会改变主意。沈岸拎着行李箱走在中间,我走在最后面。到楼下的时候,我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沈岸。
“小沈。”
“阿姨。”
“你过来。”
沈岸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比我妈高了一个头还要多,微微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我妈伸手帮他把围巾理了理,围巾本来系得好好的,她理了半天,其实什么也没理出来,就是一遍一遍地摸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像在确认它的质地。
“以后常来。”她说。
沈岸的眼眶红了。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不是灯光的问题,不是水汽的问题,是真的红了。红得很彻底,从眼眶一直蔓延到鼻尖,像冬天被冻红的那样。
“好。”他说。声音哑了。
我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小屿。”
“妈。”
“好好的。”
我说,好。
她转过身,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很慢,像踩在棉花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道里的回声吞没了。我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发现沈岸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行李箱,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难以控制地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
但我看到一滴眼泪从他的下巴上落下来,砸在地上,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我走过去,把他的手从行李箱提手上拿开,握住。他的手在抖,指节冰凉,骨节分明,在我的掌心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沈岸。”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细小的、亮晶晶的水珠。他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
“走了,”我说,“回家了。”
他点了点头。
出租车来了。我们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后座。车子开动的时候,沈岸一直回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看着五楼那扇关着的窗户,看着阳台上那盆我妈养了很多年的君子兰。车子拐了一个弯,那些就都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他的手放在座椅上,手心朝上。我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收拢,扣住了我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些。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想不起名字。歌声在车厢里回荡,温柔而遥远,像从另一个年代传来的。
沈岸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还是湿的,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他的手指在我的手心里慢慢地变暖,像春天的大地,一点一点地解冻。
车窗外,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发白的轮廓。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在冷风里微微摇晃。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呜呜的,很长,很沉,像一声穿越时间的叹息。
高铁往南开。
往南。
开往那个湿润的、温暖的、有绿萝和十二米距离的城市。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靠在我肩膀上的人。他的呼吸很轻,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半透明。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他坐在看台上,手里转着我的笔,说,你的笔挺好写的。我想起那个冬天,他把围巾分给我一半,鼻尖差点碰到我的额头。我想起那个雨夜,他靠在我肩膀上无声地发抖。我想起那封信,只有两行字。我想起那句“你来了就够了”。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好好的”。
好好的。
我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没有声音,没有涟漪,只是碰了一下,就化了。
他没有醒。
但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握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