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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好好的 回到上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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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虹桥站还是那样,人潮涌动,灯光刺眼,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车次信息。我们从出站口出来,沈岸拖着行李箱走在我前面,他的背影在人海里显得很瘦,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张拉满了但还没放出去的弓。
我快走两步,走到他旁边。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我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又缩了回来。不是不想牵,是这里人太多了。他也没有追,把手重新插回了口袋里。
我们打车回家。出租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表情很安静,像在想什么心事。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明暗交替,像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我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只是偶尔看一眼他的侧脸。
车先停在了他那栋楼下。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他的行李箱,站在路边,弯下腰对着车窗说:“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单元门。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让司机继续往前开了一小段,到了我那栋楼下。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打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我没有开灯,脱了鞋,光着脚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有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电视柜上那盆绿萝倒是还好好的,叶子绿得发亮,垂下来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几乎要碰到地板了。我走之前拜托楼下的阿姨帮忙浇了两次水,看来她没有忘记。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出的蒸汽模糊了厨房的小窗户。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这个城市我来了快一年了,但此刻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还是觉得有点陌生。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在吃饭,在吵架,在拥抱,在说晚安。而我的那一盏灯下面,只有我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沈岸发来的:“到家了。”
我回:“嗯。”
“早点睡。”
“你也是。”
“明天早上吃啥?”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这个人,刚分开就问明天早上吃什么,好像我们明天不会见面似的。
“你想吃啥?”我回。
“你做的都行。”
“那就粥。”
“好。晚安。”
“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我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听着水声,觉得身体里那些紧绷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回老家的这几天,说不上累,但心里一直是提着的,像走在一条很窄的独木桥上,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河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也不知道桥的另一头到底有没有路。
现在回来了。独木桥走完了。脚下是实地。
洗完澡出来,我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还是沈岸发的。
“陈屿。”
只有我的名字,没有下文。
我等了一分钟,没有新消息进来。我打了两个字过去:“怎么了?”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打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但最后过来的只有一行字。
“没什么。就是叫你一声。”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头发上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流,凉凉的,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几个字。我用拇指擦掉水珠,屏幕又变得清晰了。
“嗯,我在。”我回。
那边没有再回复。
我吹干头发,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楼上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挪椅子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他大概也躺下了,大概也在看天花板,大概也在想,十二米的距离,怎么还是觉得有点远。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沈岸,晚安。”
发送。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安。”
我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我在这条河流的这一边,他在那一边。但河水是暖的,淌过去,不会冷。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怎么亮,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有鸟叫,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我起床,洗漱,换衣服,上楼。
站在他门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以前都是他下来敲我的门,今天是我上去。我抬起手,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门很快就开了。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一看就是刚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看了我一眼,声音哑哑的:“几点了?”
“七点。”
“这么早。”
“你说要吃粥的。”
他靠在门框上,揉了一下眼睛,然后侧身让我进去。我走进他的厨房,开始淘米,煮粥。他把锅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你去坐着。”我说。
“不坐。”
“站着不累吗?”
“看你做饭不累。”
我没有再赶他。他在门框上靠着,双手抱在胸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切菜、打鸡蛋、搅粥。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粥咕嘟咕嘟的声音和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正在切的葱花上,绿莹莹的,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鲜亮的、潮湿的光泽。
“陈屿。”他忽然开口。
“嗯。”
“昨天我在车上想了一路。”
“想什么?”
“想你妈说的那句话。”
我停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粥锅上,看着那些翻滚的米粒,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她说‘好好的’,”他说,“三个字。我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三个字。好好的,是什么意思呢?就是好好的。不用大富大贵,不用惊天动地,不用证明给谁看。就是好好的。吃饭,睡觉,工作,过日子。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就这样。”
粥锅冒出的蒸汽模糊了他的脸。我透过那层白茫茫的雾气看着他,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安静的、笃定的光。
“嗯,”我说,“就这样。”
粥煮好了。我盛了两碗,他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低头喝粥,谁都没有说话。粥很烫,他吹一口气喝一口,吹一口气喝一口,鼻尖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两碗粥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陈屿。”
“嗯。”
“我们以后就这样吧。”
我说,好。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那层细密的金色照得发亮。他喝粥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美味。其实只是一碗白粥,加了点青菜和盐,连皮蛋瘦肉都没有。
但他说好喝。
他说好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