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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接受 午饭是韭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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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韭菜盒子。
我妈做的韭菜盒子一向好吃,皮薄馅大,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韭菜和鸡蛋的香气混在一起,滚烫的汁水溢出来,烫得人直吸气。沈岸一口气吃了四个,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我妈看着他的吃相,嘴角一直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不明显,但一直在。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
沈岸咽下去,喝了一口粥,说:“阿姨做的好吃。”
我妈没有接话,但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
饭后沈岸帮我妈收拾桌子。他端着摞起来的盘子往厨房走,我爸坐在椅子上,忽然说了一句:“小伙子,你那个围巾,掉地上了。”
沈岸低头一看,围巾果然从脖子上滑下来,拖在地上。他腾不出手,弯着腰用膝盖去夹,夹不住,样子有点狼狈。我爸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围巾捡起来,抖了抖,搭在沈岸的肩膀上。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岸愣了一下,说,谢谢叔叔。
我爸“嗯”了一声,转身去阳台抽烟了。
下午我们去了趟超市。
沈岸推着购物车,我走在他旁边。我妈走在前面,在蔬菜区挑挑拣拣,拿起一颗白菜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颗,反复比较。沈岸跟在她后面,她拿起什么,他就伸手去接,然后放进购物车。我妈一开始还说“不用不用”,后来就不说了,直接把选好的东西递给他。
“阿姨,这个要不要?”沈岸拿起一袋香菇。
“看看新不新鲜。”我妈接过去,凑近闻了闻,摇了摇头,“不太行了,换那个。”
沈岸把那袋放回去,拿了旁边那袋。我妈接过去又闻了闻,点了点头。他笑了一下,把香菇放进购物车。那个笑容很轻,但我看到了。
我妈也看到了。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比以前慢了一些,不知道是老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沈岸推着车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刚好够她说一句“拿那个”的时候,他能听到。
我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我妈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被超市的空调吹得有点乱。沈岸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重新系好了,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两个人的身高差了一大截,步伐也不一样,我妈走得慢,他走得也慢。
他一直在迁就她的速度。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五点钟就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岸拎着两个袋子,我拎着一个,我妈空着手。她一开始非要自己拎一个,沈岸说“不重,我来”,把袋子从她手里拿了过去。我妈站在原地,看着沈岸一手一个袋子走在前面的背影,站了两秒钟,然后跟了上去。
“这孩子,”她小声说了一句,“手还挺快。”
我走在她旁边,听见了,没有接话。
晚上我爸破天荒地拿出了一瓶酒。
白酒,汾酒,不知道在家放了多久,瓶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湿布擦了擦,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把酒瓶推到沈岸面前。
“能喝吗?”他问。
“能。”沈岸说。
他拿起酒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爸一仰头,喝了一大口,沈岸也跟着喝了一大口。然后两个人都皱了皱眉,白酒辣,辣得沈岸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我妈在旁边说:“少喝点。”
我爸没理她,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又喝了一口。沈岸也跟着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像是已经适应了那种辣。
“小沈,”我爸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子里透明的液体上,“你家里知道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没有超出意料。沈岸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酒杯,坐直了身子。
“我妈知道。”他说。
“你爸呢?”
沈岸沉默了两秒。“我爸不怎么管我。他们离婚了,我跟的我妈。”
我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又喝了一口酒,杯子里的酒已经下去了一半。他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酒量不好,我知道。今天他喝这么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壮胆。
“你妈什么态度?”他问。
“她没说什么,”沈岸说,“就说我自己过得好就行。”
我爸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那点酒,看了很久。灯光落在那杯酒里,折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在他的脸上游来游去。他忽然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干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不喝了,话说完了。
我妈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我爸旁边。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坐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
沈岸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嚼。
“叔叔,阿姨,”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没有什么能保证的,但我可以跟你们说一句——我会对陈屿好。不是一天两天,是一直。”
我爸没有看他。他看着茶几上那盘苹果,目光有点散,像在想别的事情。我妈也没有看他,她低头织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毛衣针一下一下地动着,动作很慢。
过了很久,我爸说了一句:“说话算话。”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岸说,算话。
那天晚上沈岸还是住酒店。我送他到楼下,这一次他没有走那么快。我们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他的围巾飘起来,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手臂上。
“你爸今天喝了不少。”他说。
“嗯。”
“你妈织的那件毛衣,是给我的吗?我走的时候她在我肩膀上比了一下。”
我想了想,说,大概是吧。
沈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带又松了,垂在鞋面上,像两条没精打采的蛇。他蹲下去系鞋带,系得很慢,系完了没有马上站起来,就那样蹲着。
“陈屿。”
“嗯。”
“你爸倒酒的时候,手在抖。”
我没有说话。
“他不想喝的,”沈岸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但他觉得应该陪我喝。就像你妈织那件毛衣,她不知道我的尺寸,但她还是织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我,但他们想试着接受我。”
他站起来,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高兴,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接近于“感动”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大雨里走了很久,终于有人给他递了一把伞,伞是破的,但那个人是认真的。
“陈屿,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回来。”
他伸出手,把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凉的,风太大了,吹得他的手背都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我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帮他捂着。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变暖,像一块冰被捂热了。
“走吧,”我说,“太冷了。”
“你先上去。”
“你先走。”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像一把刻刀在木头上留下的痕迹,不会轻易被时间磨平。
“好。”他说。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黑色的羽绒服在路灯下变成深棕色,看着他的围巾在风里飘起来又落下去,看着他在街道的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了。
风还在吹。
我站在单元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一颗糖。橘子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把它拿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糖纸是橘色的,上面印着一瓣橘子,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和十年前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