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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会 晚饭是红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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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红烧肉、清炒时蔬、一锅番茄蛋花汤,还有一条清蒸鲈鱼。
我妈做鱼向来不太行,这次蒸老了,鱼肉有点柴。但她自己好像没发现,一直给沈岸夹菜,红烧肉挑了三四块,蔬菜堆了半碗,鱼肚子上的好肉也剔下来放在他碗边。沈岸的碗里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他低着头吃,吃得很认真,来者不拒,好像不管我妈夹什么他都会吃下去,连鱼刺都不吐。
“小沈,多吃点,你太瘦了。”我妈说。
“谢谢阿姨。”他的声音闷闷的,嘴里还有饭。
我爸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吃饭很快,一碗饭扒拉完就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隔着袅袅的水汽看沈岸。他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沈岸身上停留了很久,从上到下,又回到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审慎的、打量的东西,像在检查一件不太确定要不要收下的货物。
我心里有点紧。
沈岸大概是感觉到了。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爸的目光。他没有躲,也没有笑,就那样平静地、坦然地回望着。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我爸先移开了眼睛,低头喝了一口茶。
“你俩怎么回来的?”我爸问,语气很随意。
“高铁。”我说。
“几点到的?”
“三点多。”
“哦。”他顿了顿,“下次别买那么晚的,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我说,好。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站起来,走进厨房,端出一碗饺子。不是现包的,是冻的,煮得有点过了,皮破了几个,馅露在外面。她把碗放在沈岸面前,说:“尝尝,韭菜鸡蛋馅的,不知道你吃不吃的惯。”
沈岸看着那碗破皮的饺子,愣了一下。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吃。”他说。
他的声音有一点不对。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妈没有听出来,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转身去厨房端汤了。但我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有别的东西,像一层薄薄的膜,裹在那两个字下面,不仔细听就会漏过去。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吃饺子,没有看我。
吃完饭,我妈让我爸去洗碗。我爸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说“你怎么不洗”,但看到她的表情之后,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把碗筷收走了。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我妈坐在沙发上,沈岸坐在她对面,我坐在沈岸旁边。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很小,放着一个什么电视剧,里面的人在哭,在喊,在演一些与我无关的悲欢离合。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我妈看着沈岸。
沈岸看着我妈。
我夹在他们中间,觉得空气有点闷。
“小沈,”我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和小屿,认识多久了?”
“十年。”沈岸说。
“十年。”我妈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十年,够一棵树从小苗长到遮天蔽日,够一个小孩从小学读到大学,够一段感情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或者从有到更深更远的地方去。
“你们高中同学?”
“嗯。高一就认识了。”
“后来你去了南方?”
“对,上海。”
“小屿后来也去了上海。”
“嗯。”
“你叫他去的?”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电视里的哭喊声好像也退远了,变成一种遥远的、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水龙头关了,厨房里碗碟的声音也停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等沈岸的回答。
沈岸沉默了几秒。
“不是我叫他来的,”他说,“是他自己来的。”
我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失望,不是欣慰,更像是一种……确认。她在确认什么,用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的方式。
“那你会让他走吗?”她问。
这句话问得突然,突然到沈岸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起来,但很快就松开了。他看着我妈的眼睛,认认真真的,像一个学生在回答一道关乎命运的考题。
“不会。”他说。
没有“除非”,没有“但是”,没有“如果”。就是两个字——不会。
我妈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沈岸。电视里还在放电视剧,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在哭,哭得很伤心,但不知道在哭什么。沈岸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还在等考官下一个问题的学生。他的侧脸在电视忽明忽暗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安静到像是被冻住了。
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凉的,指尖有一点点湿,是汗。他回握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确定。
“你刚才回答得挺好的。”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紧张死了。”他说。
“看不出来。”
“装的。”
他靠过来,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他的额头是凉的,贴在我脖子上,像一小块冰。我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太平稳,一下一下的,像跑了很久的路终于停下来,喘着气,还没缓过来。
“陈屿。”
“嗯。”
“你妈问我会不会让你走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你回答得很好。”
“因为那是真话。”他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我的衣领,每一个字都带着震动,“不管她接不接受,那是真话。”
卧室的门一直关着。
我爸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拿了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然后坐到阳台上抽烟去了。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个微弱的、犹豫的信号。
沈岸靠在我肩膀上,没有动。我的手握着他的手,也没有松。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防盗网呜呜地响。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风不跟你商量,说刮就刮,刮起来就没完没了。风里带着沙,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小的、沙沙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我妈关着的那扇门后面,她正在想什么。也许她在想她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勇敢了,也许她在想刚才那个叫沈岸的年轻人说的“不会”到底有多重,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不管怎样,我们已经回来了。
我们坐在她面前的沙发上,手握着她的手,把心里最重的话说给了她听。
剩下的,就是等了。
等时间。
等风把该吹散的东西吹散,把该落定的东西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