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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他对你好吗 那晚沈岸没 ...

  •   那晚沈岸没有住在我家。

      他说要回去住酒店,我知道他是不想第二天早上尴尬。我没有强留,送他下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我拿手机照着亮,他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手机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他说。

      “接我干嘛?”

      “带你出去转转。”

      “我在这里长大的,有什么好转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陪我转转。”

      我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暖烘烘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走了。”他说。

      “嗯。”

      他走进夜色里,背影很快就模糊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越来越淡,最后和黑暗融在一起。我站在单元门口,一直看到他的影子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去。

      上楼的时候,我在二楼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儿。

      那扇门我太熟悉了。沈岸以前就住在这里,二楼的左手边。门还是那扇门,深绿色的防盗门,门上的福字换了一张新的,但贴的位置和以前一模一样,偏左,偏上,歪歪的。我以前来这里找过他无数次,敲门的时候总是敲三下,不轻不重。他会来开门,穿着拖鞋,头发乱着,有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

      现在住在这里的是一户陌生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很多年前,有一个少年住在这里,他会在冬天的夜里站在阳台上抽烟,会把可乐罐捏扁了再扔,会在晚自习下课后故意绕半栋楼,只为了在楼梯拐角等一个人。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十几秒,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已经关了,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她自己的,一杯没有动过。她看到我进来,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小沈走了?”她问。

      “嗯,住酒店去了。”

      “你爸送他下去的?”

      “没有,他自己走的。”

      我妈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大概已经凉了,她只抿了一下就放下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妈。”

      “嗯。”

      “你有什么想问的,你就问。”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闪烁,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做母亲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还在刮,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耐心的、不肯停歇的东西。

      “他对你好不好?”她终于开口了。

      这个问题我没想到。我以为她会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者“你到底想清楚了没有”,或者那些所有母亲在面对这种事情时都会问的问题。但她问的是——“他对你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下,她的皱纹比我想象的要多。眼角的,额头的,嘴角的,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土地。她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染过,但发根又长出来了,灰白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好。”我说。

      “怎么个好法?”

      我想了想。怎么个好法呢?这个问题比我想的要难回答。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是他把伞给我的那个雨天?是他在我肩膀上无声发抖的那个夜晚?是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的那个瞬间?是他站在高铁站台上,穿着灰色外套,等我从出站口走出来的那个下午?

      “他记得我不喜欢吃姜,”我说,“每次在外面吃饭,他会先把菜里的姜挑出来,再转到我面前。”

      我妈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就这个?”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还有。他会在冰箱里给我留绿豆汤,碗上面贴一张条,写‘别喝冰的,对胃不好’。他会在台风天停电的时候第一时间来找我,带泡面、矿泉水和蜡烛。他会在我说胃不舒服之后,偷偷在我冰箱里放牛奶。他会——”

      “够了。”我妈打断了我的话。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够了”两个字带着一种颤抖的、破碎的力道,像一面玻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裂开了,但没有碎。

      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克制的、拼命忍着的哭。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有擦,就任它流着。她的嘴唇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难以控制地抖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拧得很紧很紧,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妈。”我叫她。

      她没有应。

      “妈。”我又叫了一声。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看见。但已经看见了,什么都看见了。她的眼泪,她发抖的嘴唇,她红透了的眼眶。

      “你从小到大,”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从来不跟妈说心里话。你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回来也不说,自己躲被窝里哭。你高考填志愿,妈问你填哪,你说随便。你来上海,是买了车票才跟妈说的。你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妈讲。”

      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看着我。

      “今天你愿意跟妈讲这些,妈知道,你是认真的。”

      她停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似的,说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你认真了,妈就放心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别过头去,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和一个人模糊的、看不清表情的影子。我不敢看我妈,我怕一看她,我的眼泪就会掉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了。从十五岁开始,我就学会了不在她面前哭。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大人不应该让母亲看见自己的眼泪。

      但她今天先哭了。

      她为了我哭了。

      为了我认认真真地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哭了。

      “妈,”我的声音有一点飘,“你不反对?”

      “我反对有用吗?”她擦了擦眼睛,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样子,但鼻音还是很重,“你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反对,你就听我的了?”

      我不说话。

      “你不会听的。”她说,语气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点我形容不出的、类似于骄傲的东西,“你从小就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就像小时候我发烧时她摸我的额头那样,手心贴着我的发顶,温热的,带着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他对你好就行,”她说,“别的都不重要。”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两道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鼻翼两侧往下淌,滴在我的手背上。我没有擦,就让它流着。我妈也没有帮我擦。她只是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很多年前那个受了委屈只会躲进被窝里哭的小孩。

      时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滴答。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那扇关着的卧室门,在我妈进去之后,没有再打开。但我知道,我爸一定听到了。他在那扇门后面,听到了全部。他没有出来,没有表态,没有说任何话。但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一种还没有完全成型的、还在犹豫的、还需要时间的回答。

      没关系。

      我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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