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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电话 沈岸的病好 ...

  •   沈岸的病好了之后,上海正式入了冬。

      不是北方那种痛快的冷。南方的冬天是阴的,潮的,冷意像无数根极细的针,扎进骨头缝里,你穿再多也挡不住。沈岸却好像不怕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等我从三楼上来,然后一起下楼。他的围巾是我给他挑的,深灰色的,羊毛的,绕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巴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围巾上方看着我,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走吧。”他说,声音闷在围巾里,瓮瓮的。

      “嗯。”

      我们一起下楼。他走前面,我走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轻一重,像某种二重奏。到一楼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等我走到他旁边,然后一起推开单元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抱怨。以前他总是抱怨冷的,说南方怎么这么冷,说早知道就不来了。现在他不说了。

      他不说,但我记得。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她很少主动打给我。一般都是我打回去,每周一次,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内容——吃了没,忙不忙,天冷了多穿点。她在那头说好,我知道了,你也注意身体。然后挂掉。通话时间从来不超过三分钟。

      但那天她打过来了。

      我正在沈岸的厨房里炖汤。排骨莲藕汤,炖了快两个小时了,满屋子都是肉香和藕的甜味。沈岸坐在客厅里画图,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我擦了手,拿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妈。”

      “小屿。”她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你了。”她停了一下,“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

      “工作呢?”

      “也挺好的。”

      “上海冷不冷?”

      “还行,比家里暖和。”

      “那也要多穿点,别像小时候一样,冬天不穿秋裤。”

      我笑了一下,说知道了。厨房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沈岸从客厅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问怎么了。我摇了摇头,他缩回去了。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是电话断线的那种空白,而是一种有内容的、有重量的沉默。她在犹豫。我知道她在犹豫,因为我太了解她了。她每次想说真正重要的事情之前,都会这样沉默几秒,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反复掂量,确认它不会碎,确认它不会伤到人。

      “小屿,”她终于开口了,“其实...很早之前妈就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

      “嗯。”

      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机贴着耳朵,微微发烫。厨房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排骨在锅里翻滚,莲藕的颜色从白变成粉。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你箱子里有一把伞,破了。还有一本书,高中的。还有一颗糖,都化了,粘在袋子上了。”她的语速很慢,像在回忆那几样东西的样子,“妈不是故意翻你的东西,是那个箱子拉链开了,我帮你拉的时候看到的。”

      我说,没事。

      “那些东西,是谁的?”

      “你去上海,是因为这些东西的主人吗?”

      问题落下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真的安静——厨房有汤的声音,客厅有沈岸敲键盘的声音,窗外有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都像退潮一样退去了,只剩下电话那头母亲的呼吸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张了张嘴。

      沈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画到一半的图。他看着我的表情,慢慢地把电脑放在了餐桌上,朝我走过来。

      我看着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妈,回头我再打给你。”

      然后挂了。

      沈岸站在我面前,隔了一步的距离。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他没有问是谁打的,也没有问说了什么。他只是看着我,安静地、耐心地看着我,像在等一个迟早会到来的潮水。

      汤还在炖。我把火关了,把锅盖盖上。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抽油烟机的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白色的雾。

      “我妈早看到我箱子里的东西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慌张,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一直知道会来、但一直假装不会来的时刻。

      “那把伞,那本书,那颗糖。”我说,“她问我,是谁的。”

      沈岸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带松了一只,垂在白色的地砖上,像一个没有系好的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厨房里的蒸汽慢慢散尽了,久到排骨汤的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还没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更硬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在火里烧红了,但又没有完全软化,还保留着自己的形状和硬度。

      “陈屿,你想好了吗?”

      我知道他问的不是“你怎么回答你妈”,而是更大、更重、更长远的东西。他在问,你想好了吗——关于我们,关于以后,关于要不要把那个拳头大的秘密摊开在所有人面前,关于要不要承受那些可能到来的、不好听的话和不理解的眼神。

      他在问,你准备好了吗。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中时候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无声地发抖。想起他写的那些信,每封都很短,但每封都藏着说不出口的话。想起他一个人在南方过了六个冬天,手上长满冻疮,握不住笔。想起他说“北方有你”。想起他说“你来了就够了”。

      我想起那个拳头的距离。想起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不是在台风夜,不是在梧桐树下,不是在高铁上,而是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在我们都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在了。

      也许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我想好了。”我说。

      他看着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把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画图磨出的薄茧,骨节分明,一根一根地嵌进我的指缝里。厨房的灯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把那几根手指照得像玉石一样半透明。

      “那我陪你。”他说。

      “陪你回去。陪你跟你妈说。”他顿了顿,“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陪你。”

      汤彻底凉了。排骨和莲藕沉在锅底,安安静静的,像两块靠在一起的石头。

      我看着沈岸,看着他握着我手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被我反复锻打过的、坚硬而滚烫的光。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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