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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公交站 我们从围墙 ...

  •   我们从围墙上翻出来的时候,裤子上沾了一裤腿的灰。沈岸低头拍了拍,拍不干净,索性不管了,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沿着那条走了三年的路往前走去。

      我跟在他后面。

      这条路以前走过无数遍。从校门口到公交站,十五分钟的路程,我们曾经用各种速度走过——迟到时候的狂奔,放学时候的闲逛,冬天冷风里缩着脖子的疾走,夏天傍晚拖拖拉拉的慢行。路两边的店铺换了一大半,以前那家卖炸串的小店变成了奶茶店,以前那家租书店变成了房产中介,以前那家总放网络歌曲的音像店变成了一个快递驿站。

      只有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长在路边一个早就废弃的院子门口,树干歪向马路一侧,像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在看着过往的行人。槐树比记忆里更粗了,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着灰色的苔藓。

      沈岸在槐树下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槐树的枝叶稀稀拉拉的,不像梧桐那么茂盛,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棵树,”他说,“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我说。

      我当然记得。

      高二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放学的时候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公交车全部停运,我们只能走回家。走到这棵槐树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我扔过来。雪球砸在我的书包上,散成一片白色的粉末。我愣了一下,然后团了一个更大的扔回去,砸在他后脑勺上。他在雪地里站不稳,滑了一下,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雪堆里。我站在旁边笑,笑了没两声就被他一把拽倒,两个人滚在雪地里,浑身都是雪,头发上、眉毛上、领口里,全是冷的。

      后来我们躺在雪地里,喘着气,看着头顶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天空是灰白色的,雪还在下,很小很轻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我们脸上,凉凉的,化得很快。

      他忽然说了一句:“陈屿,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去南方。”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南方。

      我问他为什么。

      他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说:“因为南方不冷。我不想再过冬天了。”

      我当时以为他真的只是怕冷。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想再过冬天”,和温度没有关系。那个冬天他家里已经开始出问题了,只是他从来不说,把所有的事情都咽进肚子里,咽不下去的时候就趴在我肩膀上,无声地发抖。

      雪地里那几句话,是他第一次把“南方”这个词放进我的耳朵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词会在他和我之间来回飘荡这么多年。

      此刻我们站在同一棵槐树下,没有雪,没有冬天,只有北方的秋天和满地的槐树落叶。沈岸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扔掉了。

      “走吧。”他说。

      他走在我前面。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前面的人行道上,像一个指向远方的箭头。我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踩我影子了。”

      “嗯。”

      “小时候说,踩了影子两个人就不会分开了。”

      “你还信这个?”

      他看着我,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慢到我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变成一个更深的、分不清是谁的影子。

      公交站还在原来的地方。

      站牌换过了,以前那种蓝底白字的铁牌子换成了电子显示屏,滚动显示着各路公交车的到站信息。候车亭的顶棚也换了,以前是绿色的塑料棚,现在是不锈钢加玻璃的,亮闪闪的,和这条旧旧的街道显得不太搭调。

      长椅还是以前那把。刷了新的油漆,但椅背上那道被圆规划过的痕迹还在——不知道是谁的手笔,歪歪扭扭地刻着一颗五角星。沈岸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坐下去。长椅的油漆味还没散尽,混在秋风里,有一点点刺鼻。

      “以前我就在这里等车。”他说。

      “我知道。每次都是我车先来。”

      “你上车之后我就走了。”

      “你不是说你要等车吗?”

      “我等的不是车。”

      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近乎于自嘲的笑。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种自嘲照得很亮,亮到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在说,你看,我骗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才知道。

      我也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等车,但你的车比我的早到十五分钟。我后来查过时刻表。”

      他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大概是想问,你什么时候查的。但他没有问。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很久以前。在我还在北方、他还在南方、我们之间隔着一千二百公里和无数沉默的那些年里,我查过很多没有用的东西。他的车次,他的城市的气温,他那边日出日落的时间。我查过上海冬天最冷多少度,发现根本用不上秋裤。我查过从虹桥到他公司坐地铁要多久,发现四十分钟。我查过很多,像一个偷偷研究地图的旅行者,研究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去的地方。

      “你这个人,”沈岸说,“真是……”

      他没有说完。他的声音有点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转过头去看着马路对面那排店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追问,也没有说更多。我们就那样坐在那把刷了新漆的长椅上,等着永远不会来的公交车。秋天的太阳落得很早,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蓝。路灯亮了,还是那种昏黄的光,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说,走吧。

      我说,去哪?

      他说,去一个地方。

      他没有说去哪,我也没问。我跟在他后面,走过那条黑漆漆的没有灯的路——以前觉得很长,现在走起来其实很短,不过几百米。他走在我左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他带我去了他家楼下。

      那栋老居民楼还在,墙皮掉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大块大块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只有从楼梯拐角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勉强能看清台阶。他没有上楼,只是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

      “以前每次走到这里,我就想,如果你住在我家楼上就好了。”他说。

      “为什么?”

      “这样你就可以在阳台上喊我吃饭。”

      我看着那扇铁门。门上的春联还贴着,但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在风里啪啪地响。春联的内容看不太清了,只隐约看见一个“福”字倒贴在门中央,红纸已经泛白。

      “我现在住在你楼下。”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句轻松的话。

      “对,”他说,“你现在住在我楼下了。”

      他停了一下。

      “陈屿,谢谢你来了。”

      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老房子特有的霉味。那味道不好闻,但我没有退开。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像很多年前在天台上等流星的那个夜晚。

      我说,不用谢。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淡淡的笑,也不是那种无奈的笑。是很轻很轻的、像风一样转瞬即逝的笑。但那个笑容落在我心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久很久都没有平复。

      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呜呜的,长长的,像某种古老的、穿越时间的回响。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到很远的地方去,经过这座灰扑扑的城市,经过我们面前这条空荡荡的街道,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趟火车不是开往南方的。

      但我们已经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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